几件诗词枕诗词辑考与赏阅

王志霞 杨建军   2016-12-15 11:20:23

口 王志霞 杨建军

陶瓷枕作为寝具,于生者可消暑纳凉,于亡者可长伴冥世,可谓是幽明两用之器。宋金时期,刻画、书写诗词的陶瓷枕大量涌现,这些诗词文采斐然,或意境悠远,或通俗直白,学界对此多有关注。但受陶瓷枕造型、空间制约,部分诗词内容为截句、集句而来,从而不被完整认识。此文就几件宋金瓷枕诗词与传世文献进行比对,寻根溯源,互为校补,或对误读者以勘正,或对未读者以校释,以期能对宋金文字枕研究起到一定的补充和参考作用。

一、诗词枕的源起及研究

《说文解字》曰:“枕。卧所荐首者。从木冘声。”可知枕最初为木质。以陶瓷为枕,至迟在隋代已经出现,安阳隋代张盛墓出土瓷枕为目前所见最早实物。而以枕为诗词文字载体,则发端于唐。目前所见最早诗词枕实物为唐代长沙铜官窑出土的青釉褐绿彩狮座瓷枕,枕面褐彩书写七言诗一首:“日红衫子合罗裙,尽日看花不厌春。欲向妆台重注□,无那萧郎恼煞人。”

唐宋两代,文风鼎盛,诗词成就在中国文学史上达到了难以逾越的高度。北宋中晚期及金与南宋并存时期(即宋代),尽管淮河以北、黄河两岸中原地区战乱频仍,这些诗词文字仍保持了其深厚的影响力和渗透力,在民间磁州窑系陶瓷枕上继续绽放着顽强的生命之花,形成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

(三)白地黑花豆形枕,原林州文保所藏(图3)

释文:春日迟媚景,春风扇微和

在诗词枕文字布局上,以该枕最为独特,因而释读断句也颇不统一,有断为“春 日迟媚景 风扇微和”四字句的,有理解成“春日迟 春媚景 春风扇 春微和”的。断为四字句者系以“春”为题,“日迟媚景 风扇微和”为诗,如此断句无疑是不恰当的。后者的断句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视角来欣赏和解读枕面的诗词文字,有其合理之处。其实,释为“春日迟媚景 春风扇微和”五字句最当,两句共用一个“春”字。“春风扇微和”最早可上溯至魏晋,陶渊明《拟古·其七》云:“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佳人美清夜,达曙酣且歌。歌竟长太息,持此感人多。皎皎云间月,灼灼月中华。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后世征引该句者众多,如宋代就有曾协《送汪汝冯沿檄造朝》、楼钥《送赵仲礼守天台》、苏泂《郊行吊古呈友人》等。“春日迟媚景”句,笔者未见于文献,但此句与下句 “春”字重复,不能以之为误,这一现象在古代诗词中不乏实例,不排除此句为集句而来,或据景而创。

(四)白地黑花八角形枕,原峰峰矿区文保所藏(图4)

枕面残,釉书经认真核查,可释读为:“泪落□□(故山)远,病□□(来春)草长。”该诗出自贾岛《下第》:“下第只空囊,如何住帝乡。杏园啼百舌,谁醉在花傍。泪落故出远,病来春草长。知音逢岂易,孤棹负三湘。”《长江集新校》中指出《下第》诗中的“故出”应作“故山”。该枕上“山”字虽残损过半,但基本能够辨认,且与草书书体相符,是可作为《长江集新校》版“故出”应为“故山”之解的旁证。

(五)白地黑花八角形枕,原峰峰矿区文保所藏(图5)

释文:惜花春起早,爱月夜眠迟

《全宋词》有无名氏“爱月夜眠迟慢”“惜花春起早慢”词牌。“惜花春起早”和“爱月夜眠迟”在南宋晚期词人吴潜、胡仲弓、陈德武的诗词中均有提及,如陈德武“百字谣”“水调歌头”词牌即存有咏惜花春起早、咏爱月夜眠迟之题。

从词牌产生来源看,“惜花春起早”“爱月夜眠迟”两句在作词牌、词题之前应有更早的源头,该枕上文字亦然。只是目前仍未查到更早的有关资料。

词萌于唐,而唐代却未见“爱月夜眠迟慢”“惜花春起早慢”词牌,相反在《全宋词》中有无名氏之“爱月夜眠迟慢”“惜花春起早慢”,由此可以推断该词牌应始于宋。只是我们没有资料依据来确定其准确时代是否系在北宋,金或南宋,又或是北宋早、中、晚的哪一段。

“惜花春起早,爱月夜眠迟”无论是作为词牌名也好,又或者独立成诗也好,目前最早可见的资料是宋无名氏的“爱月夜眠迟慢”和“惜花春起早慢”词牌。从这一层面讲,此枕之诗句也极有可能为集两词牌名而成劝世之句。

(六)白地黑花八角形枕,原天津历史博物馆藏(图6)

释文:楼台侧畔杨花舞,帘幕中间燕子飞

源出《全宋诗》晏殊《句》:“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又稍有区别。第一句末字,枕上为“舞”,晏殊《句》则为“过”。“舞”字比较容易理解,意在春日杨花飞舞之意。“过”, 《说文解字》释为“度也。从辵咼声。古禾切” 。《玉篇》释为“度也,越也”。所以用“过”字亦无不可。只是“过”与“舞”之意境又有区别。仅从意境理解,似乎“舞”字更胜于“过”字。由是,孰正孰误,难以立判,可视为不同版本。

(七)绿釉黑彩八角形枕,磁县博物馆藏(图7)

释文:蜂飞花下舞(至)/(立),鹤引水边行

唐白居易诗《春暖》:“风痹宜和暖,春来脚较轻。莺留花下立,鹤引水边行。发少嫌巾重,颜衰讶镜明。不论亲与故,自亦昧平生。”

枕面文字首句前两字模糊,给释读带来一定困难,王兴先生将之释为“蜂飞”,首句末字释为“舞”。亦有将首句末字释为“至”者。根据该字结体,并与白居易《春暖》诗综合研判,释为“立”更合适。不论首句前两字究竟如何释读,其源头为白居易《春暖》诗无疑。

(八)白地黑花八角形枕,私人藏(图8)

释文:草色连云色,山光接水光,危楼千百尺,旅雁两三行

北宋邵雍《秋望吟》:“草色连云色,山光接水光。危楼一百尺,旅雁两三行。”

两相比对,仅一字之差,即第三句第三字,《邵雍集》为“一”,瓷枕为“千”。“一”可对下句之“两”,“千百”之多可对“两三”之少。此种差别对诗之意境影响不算太大,但我们从中可以窥得古诗词在流传过程中发生异变之一斑,抑或是书枕的匠师有意改之。

(九)白地黑花八角形枕,林州文保所藏(图9)

释文:老翁 皤然一老翁 凡百事皆慵 旧物不尽记 故人难得逢

该诗出于北宋邵雍诗作《老翁吟》:“皤然一老翁,凡百事皆慵。旧物不尽记,故人难得逢。幽花浑在雾,残梦半随风。只且愿天下,时和与岁丰。”瓷枕只截取了诗的前四句,且完全相同。

(十)绿釉黑花如意头形枕,河北省博物馆藏(图10)

释文:水风轻苹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

该枕面诗词多释为七言诗,实则有误,应为词,源出柳永《玉蝴蝶》:“望处雨收云断,凭栏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水风轻、苹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遗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难忘。文期酒会,几孤风月,屡变星霜。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是为悲秋念故之作。民间艺术家截取了原词最能表达悲秋之意的两句,也应有表达自己心境之意。

(十一)白地黑花“中吕调·满庭芳”八角形枕,湖南省博物馆藏(图11)

枕面文字《中吕调·满庭芳》,释读为“绿水澄清,轻云微暮,败叶零乱空阶。画堂人静,明月夜徘徊。又是重阳近也,闻几处,砧杵声催,西窗外,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临高。空伫立,新愁未尽,往事难猜。问槛边金菊,还为谁开。谩到愁来殢酒,酒未尽、愁已先回,凭栏久,金波渐远,白露点青苔”。据秦观《满庭芳·碧水惊秋》:“碧水惊秋,黄云凝暮,败叶零乱空阶。洞房人静,斜月照徘徊。又是重阳近也,几处处,砧杵声催。西窗下,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伤怀。增怅望,新欢易失,往事难猜。问篱边黄菊,知为谁开。谩道愁须殢酒,酒未醒、愁已先回。凭阑久,金波渐转,白露点苍苔。”两相比对,二者有很高的相似度,虽个别字句不同,但格调、意境却完全相同,可知瓷枕词的创作者非常熟悉秦观的这首词,并具备较高的文学素养和填词能力。三、结语

陶瓷枕诗词现象的出现有多重因素,兼有偶然性与必然性。偶然性就是唐时士儒交往以枕为雅赠并发现其具有“枕截文琼珠缀篇”的功能,从而开诗词枕风气之先。必然性大概有三点:其一,唐宋两代,文士地位崇隆,上自朝野,下至民间,赋诗填词蔚然大观,奠定了陶瓷诗词枕出现的根基;其二,商品经济的扩大,陶瓷枕作为生活必需品在社会上广泛流通,枕载诗文可谓是迎合了市场的需要,亦拓宽了诗词传播渠道;其三,北宋末及金统治中原时期,文士优渥待遇不再,隐逸遁世者众,如“白阳山人”等,折射出当时动荡不安的社会现实,诗词枕一定程度上寄寓了时人的情感诉求,反映出时人有从中寻求心灵慰藉的需要。文士步入乡野,客观上推动了诗词文化在民间的传播,也促成了陶瓷诗词枕的盛行并在金代达到巅峰。

从诗词枕的研究成果来看,瓷枕上的诗词绝大部分源出于大家之作,这些诗词或直接引用原诗词句,或对原诗词句稍加变动,其写景状物格调清远,遣词造句精雕细琢,绝非樵野村氓所能为,只不过我们尚未找到出处而已,如河南开封博物馆藏白地黑花八角形枕(图12),以装饰釉彩看,当为扒村窑产品,枕面釉书五言诗一首:“暑退渐秋凉,蛩声竟夜长。金风吹败叶,满路菊花香。”动静咸宜,声色兼备,乍读前三句以为是悲秋诗,末句“满路菊花香”一转萧瑟之气,实为咏秋上佳之作,尚不知源出何处。当然,也不排除极少量诗词出自民间文人、艺人之手,往往用语随意,表达直白,如中国国家博物馆藏金代褐彩虎形枕,枕面黑釉书“白日驮经卷,终宵枕虎腰。无人将尾蹈,谁敢把须撩”,一是说明了枕之实际用途,二是把虎独具的猛兽特点及其隐含的镇妖辟邪功能以戏谑的口吻表达出来。金元之际,散曲流行,俚俗用语多见,这是后话,姑不论之。

识见浅陋,拙为小文,请同仁指正,亦期待随着资料的不断丰富,陶瓷枕诗词研究也能够不断深入。

(本文部分图片引自王兴《磁州窑诗词》,天津古籍出版社,2004年;张子英《瓷州窑瓷枕》,人民美术出版社,2000年)(作者简介:王志霞,女,1978年生,国家文物出境鉴定河南站,馆员,硕士研究生;杨建军,男,1979年生,郑州博物馆陈列部,副研究馆员,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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