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海丝”贸易“番银”赏析

□林登山   2016-12-15 11:20:15

□林登山

图1:无年份西属墨西哥不同币值块币16世纪,随着东西方新航路的开辟,世界开始进入全球化时代。欧洲人分别绕过非洲、南美洲,从东、西两个方向扬帆而来,汇集到中国沿海。面对着汹汹而来的第一股全球化浪潮,漳州月港搏风击浪,奋然而进,一跃成为兴盛的国际贸易港口。从月港出发的海上丝绸之路,东达日本,南通菲律宾,西至马六甲,然后与欧洲人开辟的新航路相连接,构成一个完整的环球航线。漳州月港在首迎全球化浪潮撞击时所激起的巨响,声震浩海,余音不绝,一直萦绕至今。

因月港兴起,设洋市货番,“番银”源源不断涌入。明政府的“加增饷”就是专门征收从吕宋载银回来的商船的税收。每年月港进口的外国金属货币超过“数十万”,据《天下郡国利病书》载:“西班牙钱用银铸造,字用番文,漳人今多用之。”( 明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商务印书馆《四部丛刊》三编影印本)王坛在《闽游纪略》中也说:“番钱者,则银也,来自海舶,上有文如城谍,或有若鸟兽人物者,泉漳通用之。”(清王坛《闽游纪略》,载《小方壶斋舆地丛钞》第九帙)

一时之间,漳州地区的海丝“番银”异彩纷呈,成了独具漳州特色的海丝遗珍。

一、西班牙及其所属殖民地“番银”

西班牙位于欧洲西南部伊比利亚半岛。公元前9世纪凯尔特人从中欧迁入。公元前8世纪,伊比利亚半岛先后遭外族入侵,经过8个多世纪的抗争,1479年,西班牙形成中央集权的国家并迅速成为海上强国。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随后西班牙开始在美洲、亚洲及非洲等地的殖民侵略。16世纪,西班牙在哈布斯堡家族统治时期达到了顶峰,在查理五世和卡洛斯一世统治时期,西班牙帝国在欧洲的领土达到了极限。伴随着殖民侵略以及经济扩张,西班牙成为影响世界的全球性帝国。

从1521年占领墨西哥城开始到16世纪中叶,西班牙占领了除巴西以外的中南美洲,建立起庞大的西属美洲殖民帝国。1535年,殖民者在这里设立新西班牙总督区(名义上管辖西班牙在新大陆上的所有领地,实际上仅管辖墨西哥、中美洲和西印度群岛)。1542年,设立秘鲁总督区,首府设于利马,统治整个西属南美。1718年,成立新格拉纳达总督区,以波哥大为首府,辖地相当于今哥伦比亚、委内瑞拉和厄瓜多尔。1776年,设拉普拉塔总督区,以布宜诺斯艾利斯为首府,属地相当于今阿根廷、乌拉圭、巴拉圭等地。西班牙在美洲除了设立上述4个总督区外,还分设了危地马拉、古巴、委内瑞拉、波多黎各和智利5个都督府。

西班牙占领美洲后,大肆掠夺殖民地的财富。当墨西哥、秘鲁等地储量丰富的银矿被发现后,西属美洲的白银被大量铸造成银币,流向世界各地。在美洲银矿中最著名的有墨西哥的萨卡特卡斯、瓜那华托、圣路易斯波托西和雷亚尔-德尔蒙特等四大银矿。据统计,从1503~1660年的150多年里,西班牙从美洲得到了总计18600吨白银和200吨黄金。当时西班牙和美洲大陆之间的跨大西洋商路和途经菲律宾的东亚与墨西哥之间的跨太平洋商路十分繁忙。随着这条中世纪海上丝绸之路航线的开通,闽南漳州一带的瓷器、茶叶、丝绸等产品大量输出换取西班牙银元,西属美洲银元由此开始流入我国东南沿海。

图2:1740年西班牙比塞塔“十字”钱

图3:1762年西属墨西哥“双柱双地球”银币1.西班牙“块币”

最早输入漳州的西班牙银币是“块币”(COB)或称“切割银”,该币的正面图案为十字架,背面是早期西班牙国徽,在我国明清文献中因其币面带有十字图案而称其“十字钱”(图1)。“块币”系采用手工打制的块状银币,因受力不一,银币厚薄大小呈不规则块状,类似漳州一带固定锄头的锲子,因此漳州民间则根据其外形称为“锄头锲子银”“锄头钱”等。

“块币”根据重量不同,分8R、4R、2R、1R、1/2R等5种不同币值,R是REAL(即西班牙货币单位瑞尔)的缩写,主币8R,重量在25~27克之间,成色91.7%。“块币”始铸于1535年,历经菲利浦二世(1556~1598年)、三世(1598~1621年)、四世(1621~1665年)、卡洛斯二世(1665~1700年)、菲利浦五世(1700~1724年和1725~1746年)、路易斯一世(1725~1733年)。铸造厂分布于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地墨西哥、秘鲁、玻利维亚等地。

在闽南除了经常有西属美洲“块币”的出土和发现外,也有一种西班牙本土的“块币”存世。在漳州曾发现有一枚币面标注有GM及IIII字样的“块币”,该币正面中间为十字图案,对角铸有象征勇猛的狮子和代表西班牙中部卡蒂利亚王国坚固的城墙,背面国徽左边标注有“GM”,“G”是GRANADA的缩写,代表西班牙格拉纳达造币厂铸造,“M”是验金师名字首字母,罗马数字IIII代表币值4里亚尔。此样式为无年份版,铸造时间在1599~1610年期间。

2.西班牙“十字钱”

到17世纪初,西班牙已铸造出一种圆形的西班牙本土“十字钱”,该币正面同样仍为十字图案,上方为铸造时间,背面为盾徽,盾徽右边的罗马数字代表币值(图2)。这种西班牙本土“十字钱”在漳州也有极少量的出土发现。

3.西属美洲“双柱双地球”银币

1732年,西班牙采用新式机器设备在美洲铸造“双柱双地球”银币,币齿边缘环铸百合花图案,形如“圈花”,俗称“花边银”,在《清朝文献通考·钱币考四》中又将其称为“花边钱”这种边齿设计在当时是技术含量极高的一种创举。漳州市博物馆收藏了一枚1762年铸造的西属墨西哥“双柱双地球”银币(图3),该币正面图案为冠覆盖下的东西半球,两侧是大力神海格拉斯双柱,柱上卷轴镌写拉丁文“PLVSVLTRA”,意为“海外还有天地”,币面上方“VLRAQUE VNUM”与币中的双地球图案,寓意“东西半球为西班牙拥有”,下方为铸造年号1762及铸地国标记,背面为当时西班牙国徽,左右分别为造币厂标记及币值,外缘拉丁文,意为“蒙神之恩,西班牙兼印第安国王”,齿边图案为西班牙国花百合花。 “双柱双地球”银币铸造至1771年结束,其间先后经历了西班牙波旁王朝的菲利浦五世、菲迪南四世(1746~1759年)、卡洛斯三世(1759~1788年)三朝。但西班牙本土没有铸造“双柱双地球”银币,这种圆形的十字及国徽图案的“十字钱”一直铸造到1788年。这一时期,除了银质西班牙货币外,还有少量的西班牙金币(图4)流到漳州。

4.1772年西班牙金币

5.1807年西属墨西哥卡洛斯四世头像银币

6.1819年西班牙费迪南七世头像银币

7.1775年荷兰“马剑”银元

8.1785年荷兰“马剑”银元4.西班牙国王头像双柱币

西班牙本土“十字钱”还没停铸,1772年新版的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三世头像的双柱币已面世。双柱头像币面有卡洛斯三世、卡洛斯四世(1788~1808年)和菲迪南七世(1814~1825年)三种。国王头像双柱币流入漳州地区的以西属美洲铸造的为多。漳州市博物馆收藏有一枚1807年的西属墨西哥卡洛斯四世头像银币(图5),该币正面图案为西班牙国王卡洛斯四世头像,周围是西班牙文“CAROLUS.ⅡⅡ.DEI. GRATIA”,意为“卡洛斯四世受命于天主之恩与宪法”,下面是铸造年份1807,背面中央是西班牙盾徽,两侧是大力神海格拉斯双柱,外缘环绕西班牙文“HISPAN. ETIND.REX.M.8R.T.H”,意为“蒙神之恩,西班牙兼印第安国王”。

1808年法国入侵西班牙,卡洛斯四世被废黜。1809~1813年,西班牙王位被拿破仑之弟约瑟夫占据,1814年菲迪南七世返国复位,其间西班牙动荡不断,席卷拉美的独立战争爆发,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统治被推翻,西属南美各国纷纷宣布独立,各属地的国王头像双柱币逐渐停止铸造,这一时期西班牙本土铸有一种菲迪南七世头像银币(图6)。

西班牙货币作为当时世界贸易的主要结算币,其重量单位和样式对后来的铸币产生了极大的影响。由币面双柱图案演化为货币元的符号“$”,至今仍被世界上50多个国家和地区使用。

图9:不同年份的荷兰帆船币二、荷兰及其所属殖民地“番银”

荷兰地处西欧出海口,1463年形成国家,16世纪前一直处于封建割据状态。16世纪初受西班牙统治。1568年爆发延续80年的反抗西班牙统治的战争。1581年北部的荷兰、泽兰、乌得勒支、弗里斯兰、格罗宁根、上艾瑟尔以及海尔德兰7省脱离西班牙的统治,建立了尼德兰联邦(亦称荷兰共和国)。17世纪,荷兰通过贸易、商品运输、武装侵略、抢劫掠夺等手段获取了巨大利润,成为“海上第一强国”。 18世纪,荷兰的海上霸主地位逐渐被英国取代,但其先进的铸币技术及强盛的海商文化,使其在东西贸易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

贸易的发展,带来了货币的流通。荷兰铸币在明末开始流入我国。早在1604年,荷兰船队就到达澎湖,后被明朝军队驱离。1622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再度占据澎湖并不断地在闽南沿海进行骚扰。天启四年(1624年)荷兰占领了我国的台湾,便以台湾为中转站,经营东西贸易。此时,闽南沿海的月港、厦门港等通过输出瓷器、茶叶、丝绸等产品,换回了大量的“番银”,荷兰铸币是主要的“番银”之一。

1662年,郑成功驱逐荷兰人,郑氏政权以台湾为抗清根据地,在东南沿海与清廷形成对峙拉锯的局面。为抵御清廷实施海禁的封锁,稳定根据地的经济,郑氏政权大力经营海上贸易。1683年,清政府统一台湾后,海禁渐开,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厦门设立海关,自此“商旅络绎,番船云集”。《清朝文献通考·钱币考四》乾隆十年条云:“至于福建、广东近海之地,又多行使洋钱。其银皆范为钱式,来自西南二洋,约有数等:大者曰马钱,为海马形。次者曰花边钱。又次曰十字钱……闽粤之人称为番钱,凡荷兰、佛朗机诸国商船所载,每以数千万元计。”荷兰铸币承袭古罗马的风格,早期铸币没有币值和铸造年份,以后逐渐向近代形式演变,并开始在硬币上铸币值和铸造时间等。荷兰铸币从17世纪初至20世纪40年代源源不断地流入闽南漳州等地,时间长达300多年,其中以18、19世纪的铸币输入较多。

1.荷兰“马剑”银元

流入闽南的荷兰铸币种类繁多、版式复杂,材质有金、银、铜质,以银质币为主,较为知名的是“马剑”银元。清漳州人王大海在《海岛逸志》中记载:“荷兰以银铸圆饼钱,中有番人骑马持剑,名曰马剑,半者名曰中剑。有小而浓者,铸荷兰字,名曰帽盾,半者曰小盾。”

荷兰“马剑”铸于1659~1798年,初铸是光边,后改为斜纹边。该币正面为手持宝剑,全副盔甲的骑士图案,马腹下的狮子及皇冠有单狮、水上狮、上下狮、左右狮(图7)、对双十字双狮(图8)等不同版别,代表荷兰各省铸币厂所铸造;背面中央是盾徽,盾徽中间是头戴三叶状王冠的立狮,右爪持罗马剑,左爪握7支箭束,代表荷兰独立时的7个省,象征团结就是力量。盾上皇冠及两侧立狮所组成的荷兰国徽一直沿用至今,盾徽下方为铸造年份。

马剑币有一元型、半元型和二角型之分。一元型在我国流通较广,该币直径42毫米,重量32.6克,合中国库平8.67钱,由于其重量足、成色好,因此民间多用于储存或者熔化改铸。

2.荷兰帆船币

《海岛逸志》记载的一种“小而薄者,肖甲板船名,曰搭裡”,指的可能是闽南一带遗留较多与马剑同时期的荷兰帆船币,俗称“薄片仔”银币(图9)。该币属二角型辅币,银质,重量5克左右。其正面图案为鼓风航行的三桅帆船,下为海水波纹,边缘环写荷文;背面中央盾徽,盾上置皇冠和纪铸造年份,边缘环写荷文。

“帆船”币根据铸地省别的不同,同样存在多种版别,有左右纪币值6S或者6ST(S和ST是荷兰货币单位stuiver的缩写)等。比6S币值更小的还有1S币和2S币。1S币重量仅0.8克左右,相当于1/20荷兰盾,2S币重量为1.6克左右。这种“薄片仔”银币在闽南常有出土,但因其重量及币值与当时闽南的使用习惯不同。据有关学者判断,这种薄小银币当时可能是按称重流入,有的是华侨及商人携带回国用于玩赏、存储或因随葬而留存下来。

图10:1766年荷兰东印度公司1卢比银币3.荷兰东印度公司货币

16~17世纪大航海时代,来自欧洲的冒险家纷纷来到东方。1596年,荷兰商人组织的一支先遣队也来到这里。1602年,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成立,简称VOC。荷兰国家议会授权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起好望角,西至南美洲南端麦哲伦海峡的贸易垄断权。公司在许多方面行使政府的职能,具有建立军队、占有土地、设置法庭、签订条约以及发行货币的特权。

1619年,东印度公司在今印尼雅加达建立巴达维亚城,以此作为经营亚洲、非洲和美洲之间的商业中心,开始了对印尼及周边地区长达200年的殖民掠夺。1780~1784年,荷兰与英国爆发战争,导致荷兰东印度公司出现经济危机,终于在1799年12月31日宣布解散。东印度公司在其存在的近200年时间里,建立起扬威世界的辉煌霸业,其发行的货币不仅在印尼以及东印度公司管辖的殖民地流通,而且通过贸易流入我国等许多国家。这些铸币见证了荷兰东印度公司所创造的非凡的贸易神话。

早期东印度公司货币曾使用西班牙双柱和印度卧莫尔王朝银币上加盖荷属东印度戳记。漳州存有一枚打在卧莫尔卢比上的荷属东印度公司狮子戳币,这种货币极其少见,它印证了闽南与印尼悠久的贸易往来历史。1764~1789年,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当地制造有伊斯兰文币值1卢比的银币(图10),形制与印度卧莫尔王朝银币相似,这种货币同样十分少见。

随后东印度公司发行有银、铜质货币,主要是带有东印度公司VOC标志的“马剑”银币、“女神站像”银币及铜辅币等,其图案与荷兰本土铸币风格相似(图11)。

从16世纪到20世纪初,在长达400年的时间里,大量的海丝货币源源不断地流入闽南。据调查,海丝货币主要来自我国东南的周边国家以及拉美地区和欧洲殖民大国等三大板块计30多个国家和地区,版别达数百种之多。它们分别是:亚洲的日本、朝鲜、琉球王国、吕宋(菲律宾)、海峡殖民地(马来亚)、沙捞越、文莱、荷属东印度(印尼)、安南(越南)、暹罗、柬埔寨、法属印度支那、法属交趾支那、印度、缅甸、英属香港;欧洲的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神圣罗马帝国、奥地利、英国、法国、意大利、梵蒂冈;美洲的美国、墨西哥、秘鲁、智利、玻利维亚、危地马拉和非洲的毛里求斯等。其中有的货币国别是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国家。

遗存于闽南漳州地区的这些“海丝”货币,记录了漳州与海外进行贸易往来以及人员交流的历史,对研究古代“海丝”文化及明清时期闽南地区的经济、金融、文化、民俗等有重要的参考价值。尽管海外贸易时开时禁,但对于一个“若一禁止,则船皆无用……以商无货,以农无产,势将流离失所,又弃民间千百生民之食矣”的地区,已难以从海外贸易中全身而退。而且通过对外贸易,打开了闽南通往世界的大门,刺激了城镇商业和手工业的发展,漳州亦成为海外贸易发达、受外来文化影响较大的一个地区。

(文中配图藏品均由福建省漳州市博物馆藏)(作者简介:林登山,福建省漳州市博物馆陈列部主任)

图11:不同年份荷兰东印度公司铜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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