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扬州八怪”中的黄慎及其《书画诗》册研究(上)

□赵智强   2016-12-15 11:17:26

□赵智强

黄慎是扬州画派杰出的画家之一,与郑板桥、金农、李鱓、汪士慎、李方膺、高翔、罗聘并称“扬州八怪”。黄慎绘画艺术成就在清雍正、乾隆年间已名满天下,备受推崇,他以精湛的艺术造诣成为中国绘画史上建树宏达的大师,对后世画坛影响深远。

黄慎(1687~1770),初名盛,字躬懋,号如松,35岁改名慎,40岁改字恭寿,号瘿瓢子,福建宁化人。他出身于一个贫寒的知识分子家庭,一生不作功名之想,从未做过官,是一位以布衣终身的职业画家。黄慎从小聪慧异常,爱好绘画,14岁时父亲不幸病逝,16岁时奉母亲之命别离家乡,拜师专学人物肖像画,即“写真”,为他后来的人物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为了提高绘画艺术修养,努力读书和练画,十八九岁时,他白天寄居古庙临摹古代名家书画,夜晚傍着佛灯的光亮苦读史书和唐宋大家诗文集,学习作诗。

清雍正二年 (1724年),38岁的黄慎来到了经济繁荣、文人荟萃的扬州,这是他人生中的一大转折。黄慎从此结识了不少诗人、画家,如画家汪士慎、郑板桥、李鱓、高翔、边寿民,诗人赵虹、朱卉等人。黄慎以精湛杰出的画艺,很快征服了扬州的知识界,震动了扬州画坛。黄慎寓居扬州鬻画十二载,这十二年,他以“诗、书、画”三绝名噪大江南北。无怪后人将他列入“扬州八怪”,因为他是扬州文化的结晶。

黄慎是中国画史上为数不多的全能画家之一,他在人物画、山水画、花鸟画方面都各有其独创的成就。

黄慎是“扬州八怪”中杰出的人物画家,早年工笔人物,颇受名家上官周影响,中年后超脱传统,以狂草笔法写衣褶,泼墨劲扫,运笔凌厉,万象雄伟,自创一格,对后世人物画影响很大。传世作品(仅列举3件有纪年的国家馆藏文物)有:34岁时所绘《人物图》册,真迹现藏天津市历史博物馆;38岁时所绘《仕女携琴图》轴,真迹现藏泰州市博物馆;80岁时所绘《麻姑图》轴,真迹现藏湖南省博物馆。

黄慎主要以人物画而闻名,但他的山水画也同样达到了自成一家的地步。黄慎山水画和他的人物画一样,从对现实深入细致的观察体验出发,能够准确生动真实地把握住自然景色的具体特征,以及特定景色下的感情氛围,给以简练、概括含蓄的表现。他的山水画取法于元代倪瓒、黄公望、吴镇,兼学宋代米芾,创造出自己崭新的风格。其山水画在造型、构图、内容上,都不是简单地仿写前代名作,而是有着新的创造。他的山水画作品多作自身游历的实景写生。技法上突破清初“四王”(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山水画专用大小披麻皴作重峦叠嶂,僵化皴法的画风,自创新的皴法。他的山水画多用云头皴、折带皴、小斧披皴、鱼鳞皴、鬼脸皴、锯齿皴,充分写出石山崚嶒巉崄之风貌。在较少画山水的“扬州八怪”当中,黄慎的山水画成就超过了画山水很多的高翔。传世作品(仅列举3件有纪年的国家馆藏文物)有:48岁时所绘《纪游山水图》册,真迹现藏广东省博物馆;52岁时所绘《风雨归舟图》轴,真迹现藏山西省博物馆;78岁时所绘《桃花源图》卷,真迹现藏安徽省博物馆。

为“扬州八怪”中的大多数画家所擅长的花鸟杂画,黄慎相对来说画得较少,但同样是自成一家,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和意境,造型很扎实。写意花卉以篆书笔法作枝柯,以草书写茎叶,纵横挥斥,神韵生动,气魄豪放。往往寓动于静,写出草木的葱茏生意和鸟兽的神骏飞动之势,得荒率之致。传世作品(仅列举3件有纪年的国家馆藏文物)有:47岁时所绘《莲塘双鸭图》轴,真迹现藏无锡博物馆;74岁年时所绘《古槎立鹰图》轴,真迹现藏福建省博物馆;77岁时所绘《莲鹭图》轴,真迹现藏上海博物馆。

黄慎素以诗、书、画三绝著称,他的书法源出“二王”,擅长草书,初学怀素兼取孙过庭、颜真卿笔法,他的草书点画舒展纷披,字形开张跌宕,初看去满纸点画狼藉,难分字形;细细品味则姿态丰富,异趣百出,具有一种落英缤纷的美感,在清代书坛上堪称独树一帜。可以说在清代近三百年中,能称之为大草书家的,那只能是“扬州八怪”中的黄慎了。传世作品(仅列举3件有纪年的国家馆藏文物)有:40岁时所作草书《自作诗》卷,真迹现藏扬州市博物馆;64岁时所作草书《春夜宴桃李园序》卷,真迹现藏重庆市博物馆;80岁时所作草书《七言诗》轴,真迹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黄慎又是一位当之无愧的诗人,他的诗多写个人真实感受,直抒胸臆,摅写性情,清新自然,另辟境界。他的诗多属怀古咏史、交游酬赠、景物抒情之作,但也有讽喻世情、歌吟劳苦人民之作,他的诗歌成就,主要反映在所传世下来的四卷《蛟湖诗钞》(339首)和传世书画作品题诗以及以下所述其《书画诗》作品之中。

黄慎的一生,把自己的书画艺术、诗文修养,以及人格的高尚情操发挥到了极致,可谓“清贫一世,漂泊半生,佳作累千,名满天下”。

黄慎绘画作品内容的深度、广度、技法之全面多变,不但在“扬州八怪”诸家中首屈一指,在中国绘画史上也是极为罕见的。

清乾隆三十五年黄慎离开了人世,享年84岁。他一生创作了大量的绘画作品,仅《扬州八怪绘画存目》一书,就收录了他的作品700余幅。黄慎是一个丰产的画家,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光耀于清代画坛。

据笔者近考,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组所编《中国古代书画目录》(文物出版社1984年至1993年版)诸册,所著录全国各大博物院(馆)现珍藏的黄慎山水画真迹(国家馆藏文物)计有77幅。

其中济南市博物馆现珍藏的黄慎所作《书画诗》册,十四开,纸本,设色,每开纵39.5厘米,横29.5厘米,为黄慎山水画和草书代表作之一。

据笔者考证,这一《书画诗》册为黄慎54岁时所作,距今已有266年的历史。

该《书画诗》册第一开和第二开中有本册收藏主人于清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重裱此册时,对黄慎这本书画作品的品评,即以隶书题曰“书画妙品”四大字。题字右侧以楷书写有“乾隆戊子秋月”年月款,左侧以楷书书写“八十岁老人毅斋题”落款,下钤一方“王相之印”白文印,一方“天木”朱文印。

根据笔者考证,题字署款“毅斋”,应为清代中期朝廷官员王相,字天木,号毅斋,山东诸城人。生于清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卒年不详。曾任朝廷刑部员外郎。于乾隆元年至乾隆七年任福建汀州(今长汀)知府(其官职品级为从四品)。他与黄慎相友善。

黄慎所作这本《书画诗》册,(书画)共十二开,其中山水画作品和草书(诗)作品各12幅,共24幅。每幅画上均题有五言诗一首,画对页以草书书写自作七言诗23首,共35首。

此书画册是黄慎于乾隆五年六月,在长汀鬻画时,应好友王相之邀请下榻府衙“清友亭”而创作的。此山水画取材于黄慎的家乡福建和他54岁之前所游历过的江苏、江西、安徽、湖北等地区的山水风景,他将春天的扬州、夏天的赣江、秋天的蛟湖、冬天的闽峤,以及晴天、阴天、雨天、 雪天景色和白天、夜晚景色都以写生绘画形式表现得淋漓尽致。画中还有人物活动,充满生活气息,给观者以亲切之感。这时黄慎已经有近40年的绘画实践,其绘画技法已相当成熟,形成个人独特风格:构图新颖,气韵生动,用草书笔法入画,笔墨纯熟,行笔酣畅,一气呵成,具有笔歌墨舞之妙。从以下所述几幅写生山水画中可以看出这一特点。

第三开右页所作草书《自作七言诗二首》10行,诗曰:“蛟湖山下读书人,孙楚楼中醉脑巾。诗梦已生青草色,马(蹄)踏破白门春。六朝风雨松楸夜,上巳阴晴祓禊辰。同是年年江汉客,归心无那指汀苹。《与雷汉眉饮江楼》。”“相逢得共按歌回,慷慨如公卓越才。官舍海棠新旧雨,草桥春柳别离杯。愁连白发三千丈,老去丹心一寸灰。知己许为天下士,至今何处有金台。《淮安署中留别长沙白长庚》。”下钤一方“黄慎印”白文印,一方“恭寿”朱文印。

第三开左页所绘《眺燕子矶图》,图右上侧以小楷书题有五言诗一首:“十年江汉客,今始浩然归。腊雪梅花岭,春风燕子矶。每怀香稻熟,还忆药苗肥。望望家山月,其如知者希。《眺燕子矶》。”下钤有一方“黄”朱文印,一方“慎”白文印。图中用折带皴绘两座石山崛起江中,石山前低后高,前石山用浓墨绘写,后石山以淡墨写出,与前石山浓淡相映,妙趣横生。石山左侧山凹处,由下而上绘有一凉亭和一楼阁,凉亭前有石阶蜿蜒而下。山麓右前方江水中,绘有三只小渔船,船上各有一人,或划桨,或摇橹,神态生动。

据笔者考证,画中所题“燕子矶”为江苏省江宁县观音山上的燕子矶。因此山石临瞰江水,形如飞燕,故称“燕子矶”。此图所描绘的应是燕子矶的山水风景。

第四开右页所作草书《自作七言诗二首》10行,诗曰:“裘马自怜游已倦,五湖归去鬓丝明。王维终古为伶役,宋玉谁乎是老兵。关路踉跄榆荚雨,乡心格磔鹧鸪声。相逢一醉春风里,回首悠悠出禁城。《留别汪松萝》。”“送君此去五羊城,看到梅花岁又更。芳草赵佗台上色,鹧鸪韩愈庙前声。未知马颊无多美,瘴避桄榔忆远征。执手东南歧路异,海天风雨独关情。《送瑞金杨季重之五羊城》。”下钤一方“黄慎印”白文印,一方“恭寿”朱文印。

第四开左页所绘《寒山峡雨图》 图左上侧以小楷书题有五言诗一首:“自我入江东,南来碧海通。一番上峡雨,几指落帆风。敢谓茹茶苦,终无分寸功。买丝归作钓,放荡沧浪翁。《寒山峡雨》。”下钤有一方“黄”朱文印,一方“慎”白文印。图中右方绘一座山峰,山麓下由左而右排列数丛树,丛林左侧绘有几座房屋,图右下方绘有一条狭长的小路蜿蜒通向林中,路上有一人冒雨躬身行进,其山石及树木均采用宋人米(芾)家山水点法绘出。山麓与树之间,山侧下至图左方,山峰中间上下均留空白,绘出云烟缭绕、雾雨迷茫的景色。

据笔者考证,画中所题“寒山”为江苏省吴县(今苏州吴中区)的寒山,此图所绘的应是此山的夏天雨景。

第五开右页所作草书《自作七言诗二首》10行,诗曰:“铜柱消磨海尽尘,九华峰顶挂纶巾。忍将白发同秋草,欲采芙蓉寄远人。天阙有怀生翼梦,丹经难复少年春。诗成却笑求仙客 ,粱武空祠太乙神。《书怀》。”“曾记江南打麦天,榆枌散尽沈郎钱。卖花声隔过邻巷,载酒人来上画船。鲀乳细柔当二月,蟹黄香满别经年。只今补屋归休晚,独向青山一角烟。《忆江都》。”下钤一方“黄慎印”白文印,一方“恭寿”朱文印。

第五开左页所绘《广陵湖上图》 图左上侧以小楷书题有五言诗一首:“城壕丝管集,争待水关开。画舫垂杨外,歌儿皓齿来,闲寻八蜡庙,时访斗鸡台。三月春光暮,相逢莫拒杯。《广陵湖上》。”下钤一方“黄”朱文印,一方“慎”白文印。图近处绘坡石,用浓墨勾斫,坡石后中间绘有一凉亭,亭旁有古树五株,枝柯疏朗。中间有粼粼湖水,远处有彼岸山脚,充分写出水天空阔,一派春意盎然的江南景色。

据笔者考证,画中所题“广陵”现为江苏省扬州市。此图所描绘的应是扬州城西北的瘦西湖春天之景。

第六开右页所作草书《自作七言诗二首》10行,诗曰:“文场谁得并争先,归去青箱理旧编。玉铗龙飞双剑合,蚌胎月满一珠圆。柳牵晓翠流金勒,花坠新红绣锦鞯。回首琅琊今在望,春风相送艳阳天。《送王子乐圃归里》。”“一从冀北走咸阳,万里返乡野趣长。春草绿归灵运句,朝云紫盖成公房。豪呼酒政严犹密,忤物情怀醒亦狂。江畔钓船今未废,不须回首少年场。《赠绥安余豹文》。”下钤一方“黄慎印”白文印,一方“恭寿”朱文印。

第六开左页所绘《登小姑山图》 图左上侧以小楷书题有五言诗一首:“舟如九节杖,驻到小孤山。阁接江东雨,云归湖口关。却忘双履险,爱此舍身闲。信有寒潮约,千秋鉴我颜。《登小姑山》。”下钤一方“黄”朱文印,一方“慎”白文印。图中绘一石峰壁立参天,山峰顶采用云头皴法,崖壁用小斧劈皴绘出。山右半腰绘有一亭子,一道石阶蜿蜒而下,通往山脚下江边。山左下方排列三艘帆船,江水平静,围绕高山,别有风致。

据笔者考证,画中所题“小姑山”为安徽省宿松县内的小孤山(又一称)。此图所描绘应是屹立江中的此山山水风光。

(作者简介:赵智强,毕业于山东大学历史专业,在济南市博物馆从事中国古代书画文物藏品的研究工作。现为中国博物馆学会会员,齐鲁书画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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