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雕人头

阎国宇   2018-10-09 10:02:30

图1: 玉雕人头河南博物院的展厅里,陈列着一件玉雕人头,青玉,沁为土褐色。高3.8厘米,最厚处1.8厘米,宽2.5厘米。头像圆雕,呈正面形,顶部戴两侧沿下垂的冠帽,臣子眼,高鼻梁,厚唇,口微张,长颈,双耳戴环,自冠顶至颈部有一垂直穿透的圆孔,可供穿系佩带, 头顶也有两孔相通。

1983年,河南省光山县宝相寺上官岗砖瓦厂在施工中发现一座古墓,经考古发掘,出土的铜器中有“黄君孟”“黄子作黄夫人孟姬”等铭文,经专家研究可知,这是黄君孟及其夫人的合葬墓。墓葬由南北方向的G1、G2号墓组成,这件玉雕人头就是在G2号墓中发现的。

G2号墓中有14件铸有“黄子作黄夫人孟姬”铭文的铜器,墓主人骨骼完整,经河南医学院人体解剖研究室鉴定,为40岁左右的女性。除了头骨下散落玉饰102件,左脚下散落玉饰21件,胸前1块玉璧之外,左腰间佩带玉雕人头1件和黑玉虎2件。

这件玉雕人头为什么要悬挂在墓主人的腰间呢?有何特殊的意义呢?那么就从玉雕人像的发展及演变谈起。

考古学家经常在史前到商周时期的考古遗存中,发现远古先民对人头骨的特殊处理方式,有的用人头来做建筑的奠基,有的将人头骨置于墓葬当中,有的用龟甲代替头部放在躯干的上部,有的墓葬级别较高但没有头部……我们把对人头骨这种独特的处理现场称为人头崇拜。

其中由灵魂概念导致的人头崇拜中,有一种特定的功能。从民族学的角度出发,先民认为头颅是神明和灵魂的居所。宝鸡北首领仰韶文化墓地发现无头墓,专家认为“墓主人生前可能是巫师或酋长一类的领袖人物,或为彪悍的猎头勇士”,民族学材料中记载我国古代生活在云南境内的滇族,每年都要举行隆重的祖先头颅崇拜仪式,目的是为了请求祖先的神灵恢复土地的孕育力。图2.1:玉雕人头细节图

图2.2:玉雕人头细节图

图3 :墓葬情况

图4:墓葬细节图在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的一些史前遗址中,考古学家发现有陶、骨、石、玉等不同材质的人物形象,有人头的,也有人全身的,这其中承载了丰富的社会信息及文化内涵。随着时代的发展,人头或者人身雕塑的造型特征、功能用途不断发生演变。其中玉雕人像按照形制可以分为头像型、全身型、复合型三种。

早期玉雕人像材质较差,形象刻画简单,仅用阴刻线刻出人的五官。四川巫山县大溪文化遗址位于瞿塘峡东口,大宁河宽谷岸旁的大溪镇,是我国长江流域古文明的发祥地之一,它是中国新石器时代母系社会的重要遗迹。在大溪文化遗址中发现的玉雕人像,距今五六千年,表面磨制光滑,雕出人面形象,双目、嘴部用圆圈表示,直鼻梁,无耳,顶端有两个椭圆形穿孔。原始的巫术信仰早在旧石器时代就已出现,先民们认为一切事物皆有灵魂。古方对这件玉雕人像评价为“亦可看作是三峡先民对常见动物猿猴所进行的生动描绘,也许远古居民将猿猴作为崇拜的动物神灵而把它神人化,刻在玉石上作永久的保存”。不过,亦有专家认为此件为石雕,在此不做赘述。图5:四川巫山县大溪文化遗址中发现的玉雕人像

图6:兴隆洼文化玉石抛光技术先进,此件为兴隆洼遗址125号房址出土匕形器,表面抛光细致

图7:兴隆洼遗址22号房址出土的石人面饰“装饰和实用是人们对玉的第一需要”,但是一旦玉带有原始宗教的色彩,就同其他礼器一样,被赋予了深层次的文化精神内涵,亦代表着贵族阶层的一种财富,就有了严格的等级规定,或作为巫师的法器,或作为随葬品埋于墓中。

新石器时代玉雕人像常见于兴隆洼文化、红山文化、良渚文化、石家河文化、凌家滩文化、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的遗址中。头像型玉雕人像分布于多种文化类型的遗址中,全身型玉雕人像则见于红山文化和凌家滩文化的遗址。

兴隆洼文化因首次发现于敖汉旗宝国吐乡兴隆洼村而得名,距今约8000年,从出土的玉器可以看出,兴隆洼的先民们已注意到了选材,色泽多为淡绿、黄绿、乳白或浅白色,而且已经掌握了抛光、钻孔等技术。玉玦、匕形器是兴隆洼文化最典型的玉器,这时的玉器除装饰功能之外,就已经具有了标志墓主人等级、地位、身份的功能,同时这一时期发现了大量石人面饰,刻画生动。

凌家滩遗址位于安徽省含山县凌家滩村,距今已经有约6000年历史,凌家滩文化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出土了大量的玉器,种类繁多、造型优美、制作精良,是中国玉器发展史上又一个高峰期。凌家滩遗址87M1出土三件立姿玉雕人像,为浮雕,长方脸,浓眉大眼,蒜头鼻,大耳,大嘴,头上戴圆冠,腰部饰有斜条纹的腰带,五指张开放在胸前,臂上饰满了玉环。玉人的出现表明社会由原先对动物和自然、神灵的崇拜已开始有了对人的崇拜萌芽。图8:凌家滩出土玉人

图9:凌家滩出土玉人

图10:红山文化陶制女神头像红山文化牛河梁遗址群位于辽宁省朝阳市境内的凌源市与建平县交界处,距今约5500年至5000年。牛河梁遗址墓葬中出土的玉器,造型、纹饰设计质朴精美,数量多寡不一,表明玉器的功能已不仅是简单的饰品,更是等级、地位、权力的象征。其中以女神头像最为珍贵,头像为陶制,眼珠用青色玉片镶嵌而成,整个面部近似真人大小的比例,施红彩,额上的箍状物可能是发饰或顶冠。红山文化牛河梁女神庙遗址与以往新石器时代聚落遗址的性质有所不同,具有宗教祭祀的特点,而女神头像也有别于以往的玉雕人像,具有明显的宗教祭祀功能,这对后世以玉为礼的观念和制度产生了深远影响。

石家河文化因首先发现于湖北省天门市石河镇而得名,年代距今4000多年。玉器工艺精湛、特色鲜明,内容题材有人面、兽面、龙、凤、蝉、鸟、鹰、玦、璜形器等,多为小型器。其中,玉雕人头基本都具有“头戴冠帽、菱形眼、宽鼻、戴耳环和表情庄重”的特征,但在造型上富于变化。这些玉制的人头形象可能代表着石家河先民尊奉的神或巫师的形象,有驱邪避难的作用。

商周时期的玉器雕塑人像,在雕琢技巧方面已经越来越成熟,并向精细化转变,人体比例刻画得越来越形象逼真,五官清晰,服饰、发式、动作精心细致。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的玉人,生动写实,头发丝清晰可见,代表了商晚期玉雕工艺的水平。 图11:石家河文化遗址出土玉雕人头 这一时期的人物形象,不再单纯的是尊奉的神或巫师的形象,也可能是墓主人或者贵族,抑或奴隶。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著的《殷墟的发现与研究》一书中说:“如衣冠或衣较讲究的玉石人(M5:371、M1004、M1217),像是奴隶主,也有可能是各墓主人的‘肖像’。”宋镇豪著述的《夏商社会生活史》上册认为:“1976年殷墟妇好墓出土编号为371的圆雕玉人……衣饰华丽,神态倨傲,为一贵族妇人形象。”该书又说:“妇好墓圆雕玉人……为贵妇形象,头戴一圆箍形冠,冠前端横饰一卷筒形饰物,当即文献所称之‘武’。”这些论著或认为圆雕玉人是墓主妇好的形象,或认为是贵妇形象。

从新石器时代至商周的玉雕人像的时代特点上看,时代越晚,玉雕人像的艺术造型越复杂、工艺越精湛。从出土的文化背景来看,因其背后蕴含的审美、原始宗教的功能,古代先民一方面将小件玉雕人像作为佩带装饰,追求美,另一方面从生前佩带到死后随葬,渗透了希冀心理上的庇护与维系的原始性宗教的行为及特征。

黄君孟夫妇墓出土的这件玉雕人头,林继来在《论春秋黄君孟夫妇墓出土玉器》中认为,“与湖北江陵马山镇枣林岗出土的一件石家河文化玉人头细作比较,两者造型、雕工及风格都十分相似……故推测其用途一样。据此推断黄墓内的玉人头应属石家河文化而非春秋时期遗物”。而黄君孟夫妇墓地处信阳地区,而信阳的多个地区,如阳山、光山县等多处发现屈家岭—石家河、大汶口—龙山文化遗存,黄淮下游与长江中游的文化之间不断交融,所以在光山县宝相寺黄君孟夫妇墓中出土有石家河文化的玉器也就不足为奇了。图12: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玉人

图13:妇好墓圆雕玉人

图14:湖北江陵马山镇枣林岗出土的一件石家河文化玉人头

到了汉唐时期,玉雕人像逐渐从宗教走向理性,从神灵巫术的观念中解放出来,在理性化的宗教——道教、佛教的影响下,体现了不同于前朝的精神文化内涵。从宋朝至清朝,玉器雕塑人像返璞归真,题材生动活泼,已经完全进入了世俗化、生活化的阶段。

(作者简介:阎国宇,女,河南博物院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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