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汝瓷传承,问题的由来与走向

赵俊璞   2018-10-01 10:03:47

英国大威德基金会藏汝瓷茶盏(赵俊璞 摄)汝瓷,位居宋代五大名窑之首,有着浓厚的皇家血脉,地位自然显赫,备受历代藏家所追捧。清代乾隆皇帝不惜血本命令督陶官在景德镇仿烧汝窑,成了仿汝窑的重要代表人。现代拍卖行动辄几个亿地去拍卖汝瓷,也为汝瓷的历史地位作了重要的诠释。特别是近些年,在国家大力推广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和重视原产地品牌保护的号召下,在各个工艺美术行业内,都在经历着一场“文艺复兴”的热潮。物质消费被极大满足的消费者逐渐意识到工艺美术对装点生活越来越重要,手艺人开始尝试着认真对待祖先留下来的宝贵的非物质文化财富。于是,各传统工艺美术区域的地方政府都纷纷出台政策、投入资金,支持和鼓励工艺美术发展,汝瓷做成历史闻名的传统瓷区,更是倾全民之力,大刀阔斧地进行传承保护。由于近代汝瓷的发展缓慢和现行行政区域划分后的问题,一些困扰汝瓷手艺人和政府管理者的问题,随着发展脚步的加快,开始一一浮现并持续发酵。

一、仿汝瓷的兴起和汝窑系的端倪

所谓仿汝瓷,就是指陶瓷匠人没有利用汝瓷原来产地范围内的陶瓷土和其他相关添加物,不在原产地范围内烧制的釉色和造型类似汝瓷的瓷器。仿汝瓷本身没有问题,汝瓷不是不可以用来仿的,就像乾隆皇帝耗尽心血在景德镇仿制,现代蔡晓芳先生在远离大陆的台湾仿烧汝瓷,其实根源是对汝瓷的热爱。他们因为强烈的热爱和无法得到或萌生尝试欲与宋人试比肩的雄心。所以从文化传播的角度上,这种仿制没有问题,我们不但不应该抵制,更应该鼓励,因为正是这些仿制逐步形成了汝瓷系的产生。也正是因为乾隆皇帝的仿烧汝瓷没有获得与原产地汝瓷一样的效果,在发出“仿汝均不及汝”的感叹的同时,反而催生出了景德镇清代青色系釉料的大发展,衍生出如粉青、豆青、鸭蛋青、天青等众多传用至今的釉料品种。英国大威德基金会藏汝瓷火照(赵俊璞 摄)

地理标志产品 汝瓷国家标准仿汝瓷毕竟不是原产地汝瓷,就像我们很多地方都养殖大闸蟹,也都可以销售,但你不是阳澄湖的渔民,不在阳澄湖养殖大闸蟹,就永远不能说你的大闸蟹是“阳澄湖大闸蟹”,说了就是违法,这就是原产地品牌地理标志保护的作用。不过,也正是市场上形形色色的大闸蟹泛滥,更凸显出阳澄湖大闸蟹的珍贵,买东西越来越喜欢追根溯源的人们,更愿意花大价钱买原产地的阳澄湖大闸蟹。汝瓷更是如此,从目前各大电商平台纷纷推出具有各地特色的购物平台,主打源头好货、原产地产品,推崇原产地的大师等,可以感受到原产地汝瓷的春天已经来临。

各地兴起的仿烧汝窑的高潮,也带给了汝窑发展成为一个体系的机会。以原产地汝瓷为主,全世界的陶瓷工匠利用他们各地各自的技术,在向着那个“天青梦”发起科研攻关并产生出各式各样的仿汝窑,这本身就是历史,就是汝瓷文化在全世界推广并系统化的过程。汝窑系也就潜移默化地诞生了。

二、汝瓷原产地地理标志产品的界定与释疑

汝瓷,因产于汝州而得名,这是不争的事实,因为它姓“汝”。和其他窑口一样,历史上人民习惯把某一个地方生产的瓷器以产生它的地域命名,比如定瓷、钧瓷、耀州瓷等,便于记忆和区分。国家质检总局在2004年第94号文中,划定汝州为汝瓷原产地地域保护范围。随后发布了2005年第104号文,对划定区域进行了重新调整,把辐射在现行行政区域宝丰县的8个乡镇也划到了原产地保护范围内,并对质量技术要求进行了明确表述。2009年国家质检总局和国家标准化委员会发布了《地理标志产品——汝瓷国家标准》。按照这些文件规定,凡是在划定区域内用本地陶瓷原料和其他必要添加物按规定方式进行烧制的都是汝瓷原产地地理标志保护产品。

汝窑遗址的寻找工作一直是一个谜团,自民国时期在严和店、东沟等寻觅,再到20世纪80年代在清凉寺的重大发现,再到现在对张公巷的发掘,研究古陶瓷的专家们都在不断试图寻找那个接到皇宫下达给当年汝州州府的烧造“雨过天青云破处”颜色瓷器的贡窑和官窑。截至目前,严和店窑(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东沟窑、段店窑解释为民汝窑或早期汝窑,清凉寺窑(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被定名为“汝官窑窑址”,就是贡窑,张公巷窑(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被定义为“官窑”,正发掘中,年代待考定。一个区域内,三个国宝级窑址,这些辉煌的遗迹显示了宋代汝州陶瓷的重要历史地位。明代汝州地图古代汝州为直隶州,明代以来专门有不断修编的《直隶汝州志》,历代管辖范围不一,均大于目前的所辖范围,历史上曾长期管辖鲁山、宝丰、郏县和汝阳等地区,形成了一个大的汝文化民俗生态区域。以汝州城为中心,在同一个知府的管辖下,方圆百里的老百姓沟通交流顺畅,同风同俗,各种艺术门类都非常相似或同出一门。汝瓷烧制更是如此,汝州烧造陶瓷的历史非常悠久,在中国陶器史上赫赫有名的“鹳鱼石斧图彩陶缸”陶器就出土于汝州纸坊镇,进入唐宋时期,更是有“汝河两岸窑火连天”“十里蟒川河,十里大窑厂”“清凉寺到段店,一天进万贯”等陶瓷兴盛的传说。除了被列为国家文保单位的严和店窑、清凉寺窑和张公巷窑,古汝州方圆百里的范围内还分布着众多的发掘和未发掘的陶瓷窑址,在盛产陶瓷土的丘陵地带星罗棋布,构成了一个大的汝瓷文化生态圈。

历史上任何一个地域的文化或艺术门类都不是由某一个人发明的,而是由诞生这种文化艺术的方圆百里的人民共同创造的。汝瓷,作为一门要求工匠协同度很高的艺术,也绝不是某一个地点,某几个人能够在不借助前人历史传承和工艺积累而突然创造的。严和店窑、清凉寺窑、张公巷窑,甚至与汝州北部的钧窑众多窑口,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古代的工匠多是游艺,以徒步行走寻找雇主或开辟窑口为主,到一地就在一地谋生,到一家就替一家做事,由于脚程所限,师徒传承多在方圆百里范围之内。所以无论是哪一个窑口,是“贡窑”还是“官窑”都不是无根之水,都是众多手艺人共同的智慧结晶。也才会有各窑口中很多制作工艺类似或带有明显的传袭性质。

我们今天来看待汝瓷原产地保护范围的界定,一定要考虑到诞生这个艺术方圆百里的文化土壤和世代相传的手艺人。要尊重诞生这个文化的当时历史时期的人文情况和区域划分,不能以现在的经过几百年政权更迭后的不全面的划分作为依据。说某一个“贡窑”或“官窑”现在就在区域的红线内,就唯我独尊,不考虑距离这个区域仅十几公里的同类手艺人是不对的,文化是融合的圈,不是孤立的点,汝瓷的文化根源在“汝”,在汝文化宝贵的土壤上。

三、汝瓷的成功复烧与特殊的历史贡献

汝瓷昙花一现,在北宋灭亡后很快走向衰落,究其原因不过是皇室南迁,作为宋代重工业代表的大批窑厂主带领工匠南迁,常年经历战乱的中原十室九空,及至明代,政府发动大批山西和山东的民众移民中原,才使得河南经济得到恢复。也可以说,我们目前的河南人大多不是宋代时期的河南人,生产出我们每天津津乐道的“贡窑”或“官窑”的宋代匠人多数流落到了南方,我们中的很多人并非宋代那些杰出工匠的传人,这一点在当下尴尬的非遗传承人填报上纷纷表露出来。

汝瓷在近代的复烧起始于汝州严和店乡绅创办的民生汝瓷厂,新中国成立后改制为国营临汝县汝瓷厂,也就是“红色汝官窑”的起点。1953年周恩来总理指示“发掘祖国文化遗产”,1957年又在南京召开的全国轻工业会上做出了“要恢复五大名窑生产,首先要恢复汝窑和龙泉窑”的指示。一大批轻工部专家和设计人员响应中央号召,纷纷到汝州和国营厂的职工一起在艰苦的条件下援助汝瓷恢复。在一无相关技术指标,二无高新设备的困难时期,新中国第一代陶瓷人用他们的青春为汝瓷恢复做出了重要贡献。直到1988年,汝官瓷天青釉正式实验成功,引起整个陶瓷界的震动,获得了国家、河南省和平顶山市政府的表彰,成为汝官窑全面恢复的重要转折点。

一个几乎是断烧800年的工艺,在一群热爱汝瓷的科研人员手中被恢复出来,这是一个巨大的惊喜,更是一个历史事件。在无数次查阅那段历史的时候,每一次都感受到热血澎湃,每一个参与人的青春都应该被尊敬。

随着国企改制,当时参与复烧汝瓷的国营厂职工下岗创业,兴办个人的汝瓷厂,并不断培养传承人。在党和政府的大力支持下,一大批热爱汝瓷的青年人开始拜师学艺,纷纷创建自己的汝瓷厂,创新器形,完善工艺,拓展市场。他们在全国各类陶瓷活动上崭露头角,获得了很多大奖,也被选为国礼馈赠给外国领导人,最终才有了汝瓷现在红火的局面。

四、汝瓷传承与未来良性的发展走向

汝瓷原产地范围内的陶瓷手工艺人要有刻苦钻研的勇气和创新发展的信念,把精力和时间用在怎么更好地研究和发展汝瓷文化上。不要投机取巧,把全部精力都花在商业经营而不是生产上,手艺人,手艺才是最关键的能力。分管不同区域的政府应该摒弃唯我独尊的观点,真正联合起来,共同成立汝瓷文化生态保护圈,建立有效的联动保护机制,通过统一的政策指导和外部环境营造为汝瓷发展创造新的、良性的环境,而不是各自为政,相互掣肘,开历史的倒车。

工艺美术,工艺代表的是造物的智慧,指的是技术和技艺,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而美术则是审美思想,会随着时代潮流的变化而不断变化。汝瓷一方面继续发掘和传承祖先宝贵的文化技艺并原汁原味地传承下去,鼓励一部分热衷追求那一抹天青的匠人,世代坚守下去;另一方面也要鼓励更多的人在传承工艺的基础上适时地创新,创新是一个文化不断迸发生命力的根源。唐朝烧出了白瓷的高度,宋人创烧了杰出的汝瓷,元代有了青花,明清各种色釉粉墨登场,我们今天能给千百年后的后人留下什么?还依然只是那个天青色的莲花碗吗?

汝瓷的未来是不可知的,是需要一代代汝瓷人发挥聪明才智和青春年华去奋斗出来的。审美也会随着一代代人不同的审美情趣而发生变化的,就像我们现在的年轻人无法再像父辈人年时那样渴望和热爱绿色的军装,因为审美已然变化。

(作者简介:赵俊璞,景德镇陶瓷大学硕士研究生,中国工艺美术协会中青年专委会副主任委员,河南省雕塑学会副秘书长,河南省汝州市陶瓷协会秘书长,汝州市汝瓷电子商务产业园管委会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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