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渚文化玉器鉴定析微

郑志刚   2018-07-26 10:02:17

神面纹琮(局部)良渚文化是我国南方以太湖流域为中心的重要的新石器时代文化,主要分布于江浙沪地区,以出土大量精美的玉器而驰誉中外。按照物理碳14测年法,良渚文化距今约5300年至4300年。迄今发现的所有遗迹遗物表明,良渚文化是夏商周三代以前中国远古文化发展的一个顶峰。良渚文化高级别墓葬中所出土的大量玉器,大都属于透闪石——阳起石系列的闪玉,经过切割、钻孔、雕琢、打磨、抛光等多种工艺手段制成。

良渚文化以余杭郊区的良渚镇命名,其覆盖范围北到江苏花厅,与山东大汶口文化交接,西到江西和湖北交接,幅员甚广。20世纪30年代,施昕更是良渚文化的第一发现人。20世纪50年代,环太湖地区的考古工作又有诸多发现,先后发掘了上海马桥、无锡仙蠡墩遗址。1959年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所长夏鼐先生提出了“良渚文化”的命名。1973年草鞋山良渚文化精美玉器的出土,更是将长江流域的玉文化一下提早了上千年,堪称中国南方灿烂文明的奇葩。然而同时,在利益驱动之下,良渚文化古玉的仿制品也如影随形,一直在困扰着收藏界。最早的仿品甚至在宋代即已出现,北京故宫博物院就有一件神人兽面纹良渚式玉琮是宋仿的。所以,对良渚文化玉器的鉴定问题,就凸显于我们眼前。

毫无疑问,对良渚文化出土玉器从种类、数量、纹饰以及体积估算等方面进行胪析,并从材质、形制加工、沁蚀特点、元素成分等方面进行综合剖判,是重要而必需的。据考古发掘情况来看,良渚文化出土的玉器主要有玉琮、玉钺、玉璧、冠形器、三叉形器、锥形器六种器形,也出现了匕形器、玉匙、玉纺轮、玉鸟、嵌玉漆杯、玉蝉、玉龟、玉鱼、玉璜等特殊器形。器表琢制的常见纹饰有:神人兽面纹(包括完整兽面纹和简化兽面纹)、鸟纹、卷云纹、羽状纹、龙纹、菱形纹、绞丝纹等。

良渚玉器的精美程度,在早年缺乏田野考古文物佐证的情况下,曾一度使考古学者产生误判。甚至一些文博泰斗也经常将民间采集到的良渚玉器视为商周玉器。大家难以相信,良渚古人能在新石器时代雕琢出如此精美的玉器纹饰,这种观点一直延续到20世纪70年代。这实际上是一个“款式”认定的问题,逊清之际即有论及,“三代以上制作款式,各代不同。夏尚忠,雕刻极细如发,尝有玉器上镶嵌金丝宝石者(镶嵌系夏制,今人呼商嵌者,讹。犹之宋刻乃周时宋国人所刻,所谓宋人刻者是也,今世谓为宋朝人所刻,谬矣)。商尚质,雕刻朴素少文。周尚文,雕刻细密而缛。夏用鸟迹篆,商用鱼虫篆,周用大篆,要皆阴文多在器内。秦兼大小篆,汉则小篆渐用阳文,多在外。三国、六朝以后,并用隶楷矣”,这与良渚古玉所引发的误读,简直如出一辙!

随着江苏草鞋山、张陵山、寺墩,上海福泉山,浙江反山、瑶山等地的先后发掘,在墓葬中发现了良渚时期的陶器和精美的以神人兽面纹为代表的良渚玉器并存,才将上述玉器的年代定位为良渚时期,从而扭转了考古界对良渚玉器制作年代的误识,并且在海内外掀起了至今未衰的良渚玉器研究和收藏热潮。尤其是近年来城市化进程不断加快,大量耕地被开发,众多良渚玉器得以出土,并流入海内外收藏家之手,其中不乏精品。这给良渚玉器的作伪者带来了巨大刺激,新近仿制的赝品遂而疯狂出现。

在民国时期北京琉璃厂革珍斋古玩铺老板、古玩鉴定名家赵汝珍看来,鉴定玉器,当如清代嘉道年间的收藏、鉴定家陈性所撰《玉纪》一书中所说:“旧玉与石,最难分别。世有美石,酷似脱胎旧玉者,不下数十种,亦具五色,皆坚硬,不可刀削,是在认其体质。如属真旧玉,其体质必温润沉重,精光内含。如属石类,皆干松轻脆,贼光外浮,自非真巨眼,鲜不以燕石为玉者。”具体到良渚文化玉器的鉴定,须细辨玉质和沁色,浙江仿制良渚古玉的作坊虽多,但大多属滥竽充数,仿制的玉器粗糙,不值一提。

良渚古玉所用的质料有多种,其中最主要的是透闪石——阳起石系列的软玉,另外还有萤石、叶蜡石、石髓、绿松石等。依其纤维结构的差异,呈现出两种不同的形态:一类是未受沁为半透明的湖绿色,受沁后为鸡骨白玉料,这种玉料当时多用于制作琮、钺、三叉形饰、冠状饰等玉器。另一类是未受沁为不透明的暗绿色,沁后五色斑驳,肉眼常可见绢云母状交杂的纤维结构,这种玉料在良渚早期就已经被采用,主要用于制作面积较大的玉璧,个别也制成玉琮,但工艺粗率。从墓葬中出土位置看,其礼仪上的地位明显逊于采用第一种玉料制作的玉琮。到了良渚晚期,可能是由于第一种玉料匮乏,第二种玉料被普遍用于制作高节琮。

事实上,真正的良渚古玉没有较纯净的鸡骨白,自然环境下形成的玉质白化,是由于透闪石内部的结晶水逐步失去形成的,一般会经历红化、失透、白化的渐变过程。市场上经常所见仿制的良渚鸡骨白玉器一般没有这种色泽的自然变化过程,而是用高温炙烤玉器。在900℃以上的高温环境下,玉器失透变白,硬度降低,但这种仿鸡骨白在质料上存在很多破绽,比如整器死白,裂纹均匀分布,与地底埋藏千年所造成的同向冰裂明显不同。仿制良渚玉器的材料多采自江苏溧阳小梅岭玉矿,与良渚先民选用的玉材相同,晶体较粗,明显区别于微晶结构的和田玉质,这样的仿品要从工和沁上着手辨别,仅从玉料出发经常会打眼。也有的仿制品选用辽宁的岫岩玉矿,颜色有黄色、褐色、杂色、青绿色等,透明度较高,经常用来高温仿制鸡骨白玉器。

这就牵扯到一个良渚文化古玉制作材料来源的问题。因为材料来源直接关乎鉴定,故而不容小觑。若依表面颜色看,良渚文化玉器大致可分为三种:第一种是玉器的玉质细腻纯净,透明度较高,未受沁或受沁程度较小,颜色为黄绿和深浅不一的绿色。第二种是玉器的玉质不纯净,有绺裂和杂斑,透明度差,颜色从浅褐色到墨绿色,亦有多种颜色杂于一器者。第三种是前两种玉器受沁较深者,一般表面呈鸡骨白或象牙黄,也有呈现出乳白色网状脉络与浓淡不一的色块形成的驳杂颜色。

上述三种玉器玉料的来源,除第三种由于沁蚀较深不易判别外,前两种玉料的产地应是不同的。第二种玉器玉料特征被称作具非均一性斑杂结构(Taxitic Structure)的透闪石——阳起石软玉,是接触岩构造特征的留存,江苏溧阳小梅岭就有此特征的透闪石软玉。小梅岭系横贯宜溧地区的茅山支脉,透闪石软玉地表露头所见矿石,除有灰白色不透明致密块状者外,还有具斑杂结构的青黄玉,即半透明部分与不透明部分呈斑杂构造。现藏南京市博物馆的浦口营盘山崧泽文化遗址所出玉料PYM31与其非常相似。类似的软玉还见于崧泽出土玉璜QSM60:6,余杭反山的琮YFM12:90和玉钺YFM12:100,这至少可以证明小梅岭曾是良渚玉料的产地之一。因此,这类玉料无疑出产在良渚文化分布的中心地带,曾为史前先民大量开采和使用。

第一种玉器的玉料在良渚玉器中质量最佳,以江苏吴县张陵山、草鞋山以及上海青浦县福泉山良渚文化墓地出土的玉器为代表。张陵山、草鞋山出土的玉器颜色偏黄,而福泉山出土的玉器则以绿色为主,玉质细腻纯净。这类玉料的来源目前尚不清楚,良渚文化遗址分布最密集的太湖周围及杭州湾地区并未发现这种玉料。虽然有些学者指出浙江天目山也可能是良渚玉料的产地,但仅是推测而已,并没有确凿的根据。张陵山等地出土的玉器曾做过矿物学鉴定,但都未能解答玉料来源的问题。江苏和浙江的地矿资料中,也未见当地出产颜色偏黄和黄绿色玉料的记载。从目前的地矿资料来看,颜色偏黄和黄绿色玉料主要产于新疆和田的昆仑山和辽宁岫岩的细玉沟。由于和田玉输入中原的时间晚于良渚文化,因此可以不考虑将其作为良渚玉料的来源。岫岩细玉沟所产透闪石软玉,主要颜色有黄白色、浅绿色、青色和黑色,其中颜色偏黄和黄绿色的软玉是其最具特征、产量丰富的玉料。岫岩软玉的开采和使用的历史很悠久,有学者认为,红山文化玉器的颜色主要是浅豆绿色和黄白色,这两种颜色玉器的玉料无疑来自岫岩。红山文化的时代稍早于良渚文化,因此我们不妨做一个大胆的假设:良渚文化玉器中颜色偏黄和黄绿色玉料可能来自辽东半岛的岫岩。当然,这个结论还有待进一步证实。

璧,新石器时代良渚文化,直径12.6厘米

神面纹琮,新石器时代良渚文化,高4.7厘米,宽7.3厘米

镯,新石器时代良渚文化,直径6.7厘米此外,在鉴定过程中,还要注意辨别良渚文化玉器的透明度、光泽和颜色变化。鉴别透明度,借用聚光手电通常是2至10毫米间。良渚古人选用的湖绿色玉,聚光手电的光线能完全透过,由于做沁上存在相当难度,一般较难仿制。特别是大型玉璧自然埋藏所造成的白色草筋纹,是鉴别上述玉器的重要法则。在江浙平原地区出土的良渚古玉,如反山、瑶山、汇观山等地出土的玉器表面,经过4000多年的岁月,常常会形成一层光亮、致密的膜,侧光下呈现明显的玻璃光。古人制作玉器过程中,需要经过开料、刻工、抛光等多道工序,形成绝佳的抛光效果。加之受到4000年埋藏环境的共同影响,最终形成了玻璃光的效应,在高倍显微镜下可见不规则的细微磨痕,这是现代电动工具加工所无法仿制的特征。在余杭地区出土的玉器基本上都是白色的,与人们意识中的反差很大。实际上良渚玉器最初都是湖绿、黄绿、碧绿、深绿色,这种白色行业内部称为“鸡骨白”和“老泔黄”。因为地质作用和物理变化,次生变化受沁2000年以上,甚至4000~5000年才能形成。早期的良渚玉器表面的膜已经损坏,纹饰模糊,泥土沁入后犹如石灰和石膏,称为解理。比如在新地里发掘的很多玉璧,只有套模板才能取出。鸡骨白的玉器经过阴干会恢复一些硬度,经过盘玩,人的汗水和油脂沁入后会逐渐恢复莹润,颜色也会改变,主要是变红,台北故宫和海外博物馆的很多清宫旧藏良渚古玉主要是红色的。

琢刻工艺是鉴定玉器极为关键的一环,在此过程中,要求鉴定者必须具备丰富的专业知识,以及视虱如轮的观察能力。在出土的良渚器上,不少留有切割的痕迹,分为锯切割和线切割。锯切割是用片状的石器和竹片配合解玉砂做直线切割,用于玉器的开料和剖面。而线切割则是用兽皮加水和解玉砂的制玉工艺,由于没有精确的定位技术,经常在玉器表面留下抛物线形的切痕,在良渚的一些玉琮、玉钺的表面经常看到这样的现象,这无疑是重要的鉴定方法。此外,良渚玉器上的钻孔采用了管钻和锃钻,前者用于口径较大的孔,如玉琮;后者用于小型佩饰的钻孔,如玉牌和锥形器上的钻孔。由于解玉砂在钻孔过程中会不断磨损,越深入钻孔就越困难,从工程学的角度出发,古人采用了双面对钻的方式来提高钻孔效率,由于原始工具无法精确定位,经常在对接处出现错茬和台阶的现象,良渚后期随着高节琮的出现,玉琮钻孔一般不加打磨,所以可以明显观察到错茬现象。

现代仿制良渚玉器的作坊,采用的是电动工具钻孔,因此在孔壁内部经常可以看到连续的螺旋纹,这是钢质钻头直接切削玉料的结果。有的钻速过快,经常在孔的边缘造成崩茬现象。而真品钻孔内部虽然可以观察到螺旋纹,但是大多不连续,特别是采用锃钻工具的钻孔,多出现多个轴线相互交错的同心圆钻孔,对光观察叠压效果特别明显,这就是藏界常说的蜂腰孔,这种现象经常出现在琮形管和圆柱形器上,藏家当细辨之。

以上我们从不同方面讨论了良渚玉器的鉴定问题。尽管作伪者为谋取高利挖空心思不择手段,但只要我们通过反复研究、实践,练就一双识假辨假的火眼金睛,彻底掌握真品在质料、制作工艺、造型纹饰等方面的特点,尤其是那些无法进行仿制的特点,就不难在良莠混杂、泥沙俱下的现实面前明辨是非。

(作者简介:郑志刚,南京大学考古学博士、首都师范大学书法艺术硕士,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国汉画学会会员、中国民盟盟员、国家二级美术师、河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河南省中国画学会理事、河南民盟书画院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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