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生:当代苏绣的传承与突破(上)

廖伏 姚惠芬 俞宏清   2017-08-04 23:09:17

《苏州新梦——园林组画》之《月洞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当代传承与创新是每一个非遗传承人面临的难题。对于有着深厚传统情结的传承人而言,在这个不断变化的时代里,传统非遗项目通过什么方式来转化为当代艺术?怎样在当代来完成人与变化着的传统的对话?中国当代非遗中的传统方式如何体现?《苏州新梦——园林组画》(以下简称《园林》)无疑提供了一个非常出色的例证。

一、作为具有明显当代艺术特征的《园林》独特、新颖

《园林》的创作理念无疑是有前瞻性的,这种与传统苏绣的形式内涵呈现出来的显而易见的差异性给我们揭示了这样一个道理:传统非遗项目的创作与表现可以和当代艺术通过理念、设计相互融合与激发,从而“化生”为全新的艺术形式,同时也“化生”出全新的审美内涵。

《园林》是基于宽广视域之中的传统苏绣与当代艺术深入交融的原创之作。力求独特、新颖并契合当代艺术的特征是我们的创作理念。作品里那些带有“原初创造”意味的表现和形式,即相较于传统苏绣形式内涵的明显的差异性,最终在创作中得到了表现。

这样的尝试启发了我们:当下,作为传统非遗项目的苏绣创作可以和当代艺术的理念、设计相互融合、激发,从而“化生”为全新的艺术形式,同时也“化生”出全新的审美内涵。

二、《园林》的形式特征

《园林》的形式感、设计感、色彩感并重,视觉冲击强烈,绣制难度不小。然而,这些恰恰是创作者希望有所突破的切入点。

与传统刺绣不同,在这组作品里构成审美意象的要素是光影和色彩。作品注重光影的美妙瞬间,着意色彩空间,寻求梦幻般的视觉效果,营造与众不同的艺术氛围与意境。为此,在设计时运用计算机新型软件对图像的光影、色彩进行数字化处理。

经过计算机处理,原图的光影、色彩有了近乎颠覆的调整与重组。浓重、响亮的色彩交织,俨然神秘的魅影;变化着的色彩时强时弱,仿佛音乐般的特殊波长和色彩旋律。

《园林》这组作品在绣面上通过光影变化实现的空间形式很有些意趣。《留园水榭》为极明、极暗的空间形式并列;《月洞门》是虚实不一的空间形式共置;《留园一角》由具体的和模糊的空间形式互衬;《月光下的白皮松》则以同一棵树上叶的密致与萧疏,枝的挺直与曲折,干的顺势与发散,营造了一个顺势顺源又有多个向度的空间形式。

色彩是艺术造型的元素之一。在《园林》这组作品里,色彩被赋予了情感、意义和象征性,因此,色彩就成了有意味的形式符号。

层次丰富、变幻莫测的绚彩在《园林》这一特定的艺术语境下,表现出特殊的符号意义:《虎丘塔》的红,温暖热烈,积极向上。《月洞门》的蓝,沉静理智,洁净安详。《留园水榭》之红黑对比,《月光下的白皮松》蓝白相配,皆给人以无限的遐想。

在这个奇异的光影与色彩空间里,几百种各色丝线和苏绣的多种针法构成了一种形态新颖的刺绣审美意象。具体与虚空、物质与精神、实在与意境、寻常与诗意……在园林这个“主观化了的自然”题材里,既是一种和谐,又有内在的张力。而景外景,象外象则是对现实的、审美的认知的寓意。

在这里,组合多种刺绣针法,运用丝线粗细、疏密、排布,让园林的色彩变幻莫测,形成强烈的视觉震撼是求新的技术路径。

《园林》的总体设计取自数码摄影对园林实景的采集,并且以强烈的主观想象力和设计理念,对图像创作进行深度介入,以契合刺绣创作的技术要求,并且通过各色丝线有机组成的色彩与光影,突破苏绣的既有形式和审美习惯。它试图证实一种可能性——当下的苏绣在展现当代性方面也可以有所作为。

由此,我们认为,贯穿创作全过程的总体设计,无论是对苏绣艺术整体的视觉表现、苏绣艺术表现场域的开拓,还是对刺绣语言的丰富和发展,以及苏绣创作主体思维方式转进、艺术境界提升似都有积极的意义。因而这种总体设计有着“原初创造性”。

由于设计,《园林》全组主题完整,单幅独立成章,确有不少新颖之处。经过数字处理的奇异图像,解构以后的苏绣之“绣画并行”,高烈度的大色块、细腻如微的小细节;带有表意功能的技术含量极高的新型底料。总体上强化色彩的视觉效果,局部则细针密绣尽显苏绣魅力等,都是 《园林》形式上的特殊之处。

三、《园林》的意象试析

“以意造象”,是中国绘画的审美传统之一。意象之“意”既是艺术创作者的思想,又是所创作的作品的主旨。

有关“意象”的诠释很多,但不外乎以下几个方面:

“中国古代的意象一语,历来是物象、兴象(含喻象、象征、典故等)乃至于指称道的‘大象’(‘罔象’)的总称。就其涵括的指称范围而论,既有具象的形而下的器,也有恍惚无形的形而上的道,还有深蕴于人心的情与理,简直是无所不包。……而且意象最突出的功能,就在由眼耳相接的些微之物,引人入于玄远之境,与万物冥合。”

“中国意象论的着眼点,是一个‘时空统一体’,就是说中国人面对的是四维空间…… 仰观俯察,游目骋怀,于无声处,尽得宇宙万物自然运行的节律,而充满着气韵 —— 一种无声的音乐。”

“意象是中国文化习用的术语,进入审美领域之后,意象有没有发生质的变化?我们的回答,又有,又没有。从意象指称的内涵说,有所变化;就意象的总体功能说,又保持着作为文化符号的意象的固有性质。审美意象中的‘意’,不是单纯义理,而是情理交融的‘情志’。审美与艺术的创造、欣赏,都归结为创造意象,抒发情志,或再造意象,感发和体验情志。情感的判断,在审美判断中便占绝对优势,于是,意象便成为情志的符号。诚然,审美意象作为中国文化意象符号的一个分支、一种类型,仍保有意象沟通行上行下,沟通天人的功能。……”(《意象探源》·汪裕雄)

《园林》也是“以意造象”。因为园林是一种主观化了的自然,它所表现的常常是人的意向性空间。诗情和想象的融入让园林在具体的景象之中表现出不一般的景外之景、象外之象。此故,园林不仅是一般意义上的“人化的自然”,更是高度文人化了的“人化的自然”,历来作为文人、艺术家不断表现的题材。

《园林》一共九幅。全组作品力图通过“象的流动和转化”揭示当代人真实的复杂的精神面相。然而,怎么揭示?怎么表现?形式感、色彩感、设计感等现代艺术的诸要素便是很好的着力点。绣面上的形式处理尽量独特、尽可能深刻,色彩处理要动人心魄,设计必须真挚、严肃,而调动这些手段只为能尽量充分、深刻地“表意”。

在这样的构思中,《园林》新异的形式结构、浓烈的色彩组合聚积起巨大的内在张力;如火那样的热情,似松一般的冷峻;若绿波之淡然,像残月之幽忧;实为身处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甚至百般难耐的复杂关系之中的当代人精神状态的写照。

应该说,意象之“意”决定了创作主体所取之象为本原之象、整体之象,还是一鳞半爪、浅表之象。然而,意象之“意”各人各解,以至于自以为是,沉醉其间。

微妙的是,《园林》以苏州园林——聚集着中国士大夫精神的、符号化的、悠久的文化稳定性当底彩,作对照,意味深长。创作者在“现代影像中的古老园林”这个总喻象里,贯注真挚、复杂的情感,敷以情绪化的、浓烈的炫彩,强调整体抽象中细腻精到的局部刻画,终而把“些微之物”——廊、檐、门、塔、水、石、荷、树等喻象汇合成一个几近于“幻彩”的“意象群”。

创作者自己的内心视象,经由意象层递,如《红廊》;意象叠加,如《月光下的白皮松》《月洞门》;意象并置,如《留园一角》;现实中人在当今中国整体向现代化转进过程中的疑惑、躁动、不安,全然而现。但是,其中之《虎丘塔》倾身伺察,斜而不倒;《留园水榭》水深波静,夏荷出淤泥而不染;所有这些,皆为聚合于当代情感的、文化的观照之下的主体精神和艺术信念。

如《留园一角》:“在夏日炽热的阳光照耀下,园林老屋的一角反映在光色之中被魔化了,色彩在其中被表达得淋漓尽致”,已超越了传统的表现形式。在画面里,屋非屋、墙非墙,仿佛只是色系韵彩间的自然表现和互为配置。透过色彩变化形成的一种视觉效应,呈现了明与暗的光谱色彩。色彩符号化了,园林本来的景象在阳光中透视出了斑斓的异彩,畅达地显现了令人着迷的浓烈而又神秘的气氛,升华为一种全新的心理图像,在混沌与迷离中,老屋的一角凌空欲飞。整幅绣品光与色交融,动与静和谐,充满了热情。

《苏州新梦——园林组画》之《红廊》再如《虎丘塔》:这座苏州的标志性古塔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色中突然变得迷离朦胧,诗意盎然。在这幅作品中,“虎丘被一束神秘的光所照耀,使得这座古老砖塔的外轮廓线变得若隐若现,呈现出一种非常概括和单纯的个性,既有鲜明的实体感,又有纯粹的透明度。”捕捉光的瞬间表现,才能揭示大自然的奥妙,集中精力用光和线条表现情感,探索光与色的独立的审美价值。在全新的理念下,原来很熟悉的景物变了模样、变了魅力、变了内涵,给人以突如其来的强烈震撼。《苏州新梦——园林组画》之《虎丘塔》如此,《园林》的“意象群”蕴含了“象的流动和转化”:创作者试图经由绣面上的可见、可知、可感的“意象”,导引观众跃入“景外景、象外象”、“大象无形”之“象”、“道隐无名”之“朴”的境界,指向终极之道:“和谐”。

四、“化生”的路径——跃升和切换

以上,我们从《园林》作品的意象,看出了作品在“说什么”和“怎么说”,就此两点,我们将在下文着重做一些阐述。“说什么”“怎么说”大有讲究,“化生”即由此而来。

前文“意象赋予”就是在“说些什么”,而“形式特征”则是“怎么说”。然而,创作者“说这些”且“这么说”,实质上是创作者用自己个性鲜明的刺绣语言突破了苏绣的既有形式,实现了从具象到意象(抽象),由再现客观世界到表现主观世界的重大转变。也因为这种转变,《园林》在当下的苏绣创新中似有些独特的意义。

苏绣艺术的创新本质上是艺术思维的更新。我们以为,不论是形式的突破,还是意象的赋予,都有赖于苏绣创作主体艺术思维的跃升与创新路径的切换。

一般而言,“跃升”意指艺术创作者从非此即彼的一般性的概念思维框架中跳脱出来,经过转换、提升进入艺术思维模式——“整体直观”。即中外思想、艺术领域一直在起作用思维方式,如老庄的“体道”,禅宗的“悟”,中华文化传统之“观照”和西方人海德格尔的“天地人神”四重整体,也都是形而上的思维方式。

所谓“切换”则指两个方面,一是从单向的、镜像式“再现”转换到源自主体之整体直观的“表现”,二是从对客观对象的具象描摹转而在作品中创造审美意象。

可是,这种跃升与切换实在不易,就像哲学家说过的那样“必须有经得起切肤之痛的决心。能抛弃习惯的旧思维模式,从中解放出来”(王树人语)。

在艺术创新的实践中,这种艺术创作中主体的整体思维之形成、把握实为一个“上升、下降”的完整过程,是“悟”。创作者经由“整体的悟解”(形而上)达到“抽象的境界”,并通过技艺(形而下)把自己的所悟在作品里表现出来,亦即从具象到意象(或抽象)——由“再现”向上翻转一层——“表现”之中出精神。

跃升是因,切换是果。跃升之后才有切换。反过来看,创作者艺术思维跃升(所悟),必须也只能以切换来证实。跃升不难理解,它是根本。坦率地讲,艺术创作者不能置艺术思维于不顾。不用艺术思维的方式来思考艺术的创新是不是有点滑稽?切换则为创新切入点的选择和认定。不妨借“毕加索转错弯”的传说来讲“切换”。

《苏州新梦——园林组画》之《留园一角》据说画家毕加索来到大英博物馆,原本计划去观摩伦勃朗的巨作,不曾想转错了个弯,走进了非洲馆。从此,成就了大师毕加索。没必要追究传说的可靠性,但是他的确转了个向。他创造的崭新形式令人瞠目,他的作品里的人绝不是镜像式的人的再现,也不是对自然人的具象描摹,这些人是大师的内心意象。和同时代的其他画家相比,毕加索的新异就在于他选择的切入点不同,创新思路不同。

引用文章说“跃升”,借用传说讲“切换”,无非想说如果《园林》这组作品确有些突破的话,那么它来自创新路径的切换。以至可以断言:没有跃升与切换的过程便没有《园林》;作为身处传统浸染中的苏绣创作者没有此番自觉的、艰巨甚至痛苦的过程则根本无法由“再现”转而“表现”——从具象描摹到意象赋予。

因为,表现是当代艺术家自我确立的一种方式,是对自我意识、价值体现的一种肯定。所以,表现的性质也就成了当代艺术总的本质。这种本质体现在每一位当代艺术家都认为他们在创造一个全新的艺术世界。由此统领,当代艺术家的创新自觉、艺术自觉,甚至是形而上的自觉才能转化成自己的艺术语言,传统非遗项目因此而实现与当代艺术创作观念的对接,进而使传统技艺转化为当代艺术表现与反映的语言载体,其中碰撞、融合所产生的形式与内容就是“化生”的结果——创新。

五、“化生”的方式——语言以及解构

当完成了《园林》的创作之后,我们可以说,在这组作品里最直观的是有意蕴的形象——意象。构成这些意象的基本语言是针法、色线、底料。

一般说来,针、线、底料经过绣娘手里的“针”(针法,绣功,隐含其中的绣制者的艺术思维),在合适的材料上合成可见的形象。三者的融汇就是刺绣本体,而既是刺绣本体的表征又是主体意识的表征的刺绣技法和技巧运用则是刺绣的本体语言。针法、色线、底料是最基本的语言。

针法是刺绣最基本的语言。应该讲,刺绣的针法既是一种工艺技术,也是刺绣艺术产生的基础,有时候其就是艺术本身,这里有种互为对应的关系。在苏绣发展史上,针法的发展有着一个从单一到多元、从简单到复杂、从有序到无序的过程。针法的种类从最初的辫子股到如今的几十种,而最传统和基础的针法却有严谨的用针规律,均是有序的针法。到了近代,乱针绣的发明使针法从有序发展到无序。乱针的针法交叉、重叠,线条纵横交错,呈现出无序的排列布局。看似无序的乱针针法其实也是有规律的,它们按照创作对象的构图形式、色彩层次施行无定法的运针但仍有特定的方向性。

刺绣针法不管有序还是无序,都需要创作者以自己的创作理念和对作品的理解去研究灵活地运针方可绣出好作品。故近代“针神”沈寿在《雪宧绣谱》一书中论述:色有定也,色之用无定。针法有定也,针法之用无定。有定故常,无定故不可有常。微有常弗精,微无常弗妙。以有常求无常在勤,以无常运有常在悟。

在《园林》里,创作者用自己的刺绣语言说出了自己想说的:以有常求无常,以无常运有常。针对刺绣对象的构图、色彩、光影等因物施针,根据自己的艺术理念灵活地运用各种针法,精工细绣,构建起自成一体且只属于创作者自己的刺绣语言(亦是一种刺绣本体语言),在此,把这种刺绣语言称之为“写意式的刺绣语言”恐不为过。

当下传承中的创新需要个人化的刺绣语言。足够多地用个人化的刺绣语言,也就是用自己的刺绣语言绣制的作品方能担当起苏绣传承、创新之重任。这种个人化的刺绣语言源自传统又不同于传统,是当代艺术思维与苏绣艺术传统深度融合的结果。凭此更高层面的灵活有机的融合,创作者在绣面上驰骋,以意造象“由眼耳相接的些微之物,引人入于玄远之境,与万物冥合”(汪裕雄语)。

刺绣是什么?是针法?是形式?是图案?是审美?刺绣是一种用绣针引绣线,在绣布上按设计图案运针绣制,最终以绣迹构成花纹、图案的工艺技术。刺绣方法(绣法)是利用绣针和绣线,采用一种或多种针法在合适的刺绣底料上绣出花纹、图案的方法。

在传统苏绣中,刺绣针法有数十种之多,其中常用针法有平针、套针、滚针、接针等等。以常用针法为基础的绣法有平针绣、乱针绣等等。无论何种针法和绣法都有其个性和特点,要看其用于表现何种对象以及如何运用。

客观上传统刺绣语言存在着一定的局限。所以,在局限中有所突破和超越,是每一个刺绣创作者所追求的目标。在刺绣创作中,打破传统的局限,注重材料、技术的应用与艺术语言的创新,凸显刺绣本体语言的独特魅力,是当代刺绣创新、突破的关键。

至此,有必要对《园林》的创新前提及技术支撑做个概括、解构。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廖伏,1953年出生,江苏苏州人,曾就职于江苏省苏昆剧团,现任苏州姚惠芬艺术刺绣研究所学术顾问。姚惠芬,1967年出生,中国工艺美术协会刺绣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理事,苏州市高新区人大常委会委员,苏州姚惠芬艺术刺绣研究所艺术总监。俞宏清,1962年出生,苏州姚惠芬艺术刺绣研究所研究员,行政总监)

《苏州新梦——园林组画》之《月光下的白皮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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