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灵及礼 祀神娱人

杨红梅   2017-05-08 23:36:07

图1: 玉璧玉器是中国文化的一个突出代表,殷墟玉器是中国玉文化的一个杰出高峰。在继承和发扬前代玉器风格的基础上,殷墟玉器由通天地的“灵玉”向明贵贱的“礼玉”转变,由“媚神”向“娱己”转变,形成了“由灵及礼,祀神娱人”的玉器使用风貌,开启了后世玉器礼制化和世俗化的源头。

玉器是中国文化的一个突出代表,早在60万年前的北京人,就从其住地2公里外的花岗岩坡地上找到水晶以制作工具,应是我国玉器使用与制作的最初萌芽。我国先民正式用玉的历史,据目前的考古材料来看,可追溯到距今8000年左右新石器文化中期的兴隆洼文化时期。新石器时代晚期的新乐文化、良渚文化、石家河文化、红山文化、龙山文化等,均出土了大量玉器,揭开了我国漫长的玉文化的序幕,并形成了我国玉器史上的第一个高峰。此后的商周、两汉、唐宋直至明清时期,中国玉器的使用一直绵延不绝,形成了我国独具特色的玉文化。在这个漫长的发展历程中,中国玉器经历了一个由通达天地、以玉祀神的“灵玉”,到展示王权、维护统治的“礼玉”,再到“君子无故,玉不离身”的“俗玉”三个大的历史阶段。这三大阶段,孙机先生分为“灵玉、礼玉、世俗玉”,杨伯达先生则定为“神玉、王玉、民玉”。名虽不同,意则相通,两位先生的研究,充分揭示了中国古代玉器由神向人发展的历史进程。

夏商周是中国古代玉器史上继新石器晚期以后的第二个高峰。其中的夏代及商中期以前玉器,由于目前考古发现数量有限,难以一窥当时用玉情况的全貌。殷墟是商代后期的都邑,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座有文字记载并被考古发现所证实的都城遗址,安阳殷墟成为名副其实的商代物质文化宝库,并形成了以甲骨文、青铜器、玉器及都城为代表的殷墟文化。其中的殷墟玉器,据不完全统计,自1928年殷墟科学考古发掘以来,在殷墟范围内共出土玉器2600余件,逐渐揭露出了殷商玉器的部分面貌。其玉料来源、制作工艺、种类用途、艺术风格等都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全新的玉文化世界。

目前,殷墟玉器收藏集中于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此外,故宫博物院、中国国家博物馆及河南博物院都有部分收藏。国外殷墟玉器的收藏,目前所知的主要集中于美国,包括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华盛顿弗利乐美术馆、芝加哥艺术研究所、波士顿美术馆、明尼苏达艺术研究所、旧金山博物馆,加拿大的则见于多伦多安大略皇家博物馆,应为加拿大传教士明义士和怀履光于20世纪初在安阳收购的。英国伦敦维多利亚博物馆和瑞典斯德哥尔摩远东博物馆亦见有殷墟玉器的收藏和展出。

图2 :青玉环

图3 :青玉有领环

图4: 青玉璜安阳是殷墟遗址所在地,玉器是安阳博物馆收藏的主要品类之一。安阳博物馆收藏的一批殷商玉器,可从一定程度上管窥殷商玉器之一斑。

图5: 青玉鸟形璜二、

初步统计,安阳博物馆收藏的殷墟玉器品类有礼器、兵器、工具及用具、玩赏器及装饰器以及杂器类(据《安阳殷墟出土玉器》一书)。礼器类有璧、璜、环、玦、扁形琮等。兵器类有戈、矛、戚等。工具及用具有斧、锛、凿、纺轮、镰、刻刀等。装饰器有鸟、鱼、蝉等动物形玉饰、各种管形饰。杂器见有钩形器、筒形器及部分长方形玉料、玉棒之类,另外还有一批玉柄形饰。  1.礼器。玉礼器主要是指在宗教祭祀、政治礼仪等场合使用的玉器。新石器时代的玉器大多充当沟通神灵的作用,至商代玉礼器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安阳博物馆收藏的殷墟玉礼器包括璧、琮、璜、环、玦。与殷墟出土玉器情况相近,安阳博物馆藏殷墟玉璧数量同样较少。玉璧(图1),径12.3厘米,好径5.0厘米,厚0.6厘米。素面,扁平圆形,中孔规整。玉质较差,受沁较重。

较璧数量略多的为环,个别环有明显的使用痕迹,或许作为佩饰的组件使用。青玉环(图2),径4.6厘米,好径2.4厘米,厚0.4厘米。青玉,有鸡骨沁,内孔较圆,外孔不规整,肉厚薄不匀,器形较小,光素无纹,应作为佩环使用。

青玉有领环(图3),外径9.32厘米,孔径5.36厘米,孔壁高1.25厘米,边厚0.27厘米。深绿色,有黄斑,圆形,孔周两面有领凸起,两面均刻有7条弦纹构成的同心圆阴线纹。此环与1976年殷墟妇好墓出土的玉环(488)、玉璧(495)以及2001年殷墟花园庄东地M54出土的玉璧(M54:352)及玉环(M54:361)形制极为接近。相同形制的玉璧或环在江西新干大洋洲商代大墓和四川广汉三星堆遗址中都有发现,或可印证当时文化间的相互影响关系。

图6 :玉戈

图7 :鸟内青玉戈玉璜是安阳博物馆藏殷墟玉礼器中数量最多的器类,占玉礼器总数的一半以上,且大多玉质较好,有明显的使用痕。青玉璜(图4),长8.6厘米,宽1.5厘米,厚0.7厘米。青玉,有浅黄绺,通体抛光。体呈扁平半环形,内缘较厚,外缘较薄,两端平齐,各有一穿。细察两穿处,可见有明显的使用痕,应为长期佩戴之故。

青玉鸟形璜(图5),长6.6厘米,宽1.9厘米,厚0.3厘米。青玉,有土黄色沁,体呈扁平扇面形,两端平齐,各钻一马蹄孔。一端以孔为眼,内边角阴刻成鸟冠,外边角雕成鸟喙状;外缘两处打洼略呈鸟腹;另一端则饰数条阴刻线,形成鸟尾。整器雕琢简洁,构思巧妙。

2.兵器。安阳博物馆收藏的殷墟玉兵器以戈为主,另外还见有戚和矛。

玉戈(图6)是馆藏殷墟玉兵器中的一件精品。此玉戈长37.3厘米,宽9.5厘米,内长10厘米,援长27.5厘米,厚0.65厘米,用淡绿色玉石雕成,体为扁平长条形,长援斜内,前锋呈三角形,有中脊和边刃,内中部有一穿孔。此戈形制较大,制作精细,应是当时重要的礼仪型兵器。

图9:铜骹玉援矛

图8 :玉戚鸟内青玉戈(图7)则是另外一种典型。戈长6.6厘米,宽1.7厘米,厚0.4厘米,青玉质,色略发白。体呈扁平长条形,三角形锋,上下刃平直,均为两侧斜磨。内部雕琢成鸟首形。此戈玉质细润,小巧可爱,估计当时应作为佩饰使用。

玉戚大多玉质略差。玉戚(图8),纵10.8厘米,横7.2厘米,厚0.8厘米,穿径0.8厘米,褐色,扁平窄长体,平肩,刃略呈弧形,由两面磨成,较钝。两侧有扉棱六齿。近顶端处有一圆穿。抛光。此玉戚与1991年安阳后冈M12出土玉戚及妇好墓IV式戚形制略同。

铜骹玉援矛(图9),通长17.2厘米,玉援长8.8厘米,宽4.8厘米,厚0.5厘米,铜骹长7.8厘米,宽2.7厘米,厚1.7厘米。此矛骹为青铜质,援为玉质。玉援呈灰白色,长三角形,有脊,两刃及前锋锐利。玉援嵌于铜骹内。铜骹为四棱长方体,椭圆形銎,銎口两面各有一小孔,柄两面均饰变形饕餮纹,四瓣目纹。此矛铜、玉结合的制作方式,与1986年安阳殷墟大司空殷墓及1996年安阳殷墟黑河路M5出土铜骹玉援矛相同。

3.工具及用具。安阳博物馆收藏的殷墟玉工具及用具以纺轮为最多,约占整个工具及用具数量的一半。其次是玉凿和各形式刻刀,亦有少量锛、镰及斧。

碧玉纺轮(图10),直径5厘米,穿径0.9厘米,厚0.7厘米。深青色,有白色斑点,扁平圆形,中孔略扁,通体抛光。该青玉纺轮制作较精,小巧轻便,留有管钻痕迹,应是当时的实用工具。

图10 :碧玉纺轮白玉刻刀(图11),长5.3厘米,宽1.1厘米,厚0.8厘米。白玉,扁平长条形,略弧,一端有一穿,另一端两面斜磨成刃。玉色洁白,玉质细腻,通体抛光。

4.装饰器。玉装饰器是安阳博物馆藏殷墟玉器中的一个重要类别,其中以各种动物形象的装饰品为多。其次是用作串饰的各种珠、管等。此类玉器大多器形较小,留有穿孔,便于佩戴。

青玉鱼(图12),长5.5厘米,宽1.4厘米,厚0.9厘米。青玉,扁平长条形,尖嘴,张口,菱形眼,长身,尾部分叉,下唇处钻一穿。此青玉鱼与1976年殷墟妇好墓标本970玉鱼及1993年殷墟新安庄M305出土玉鸟(93新安庄M305:13)形制较为相似。

青玉兽面饰(图13),高3.0厘米,宽3.0厘米,厚1.52厘米。青玉,平面近方形,横截面呈三角形,中脊突起,头上突起两耳外卷,双勾臣字眼,两颊下洼饰短阴线,底部和后部钻一象鼻穿。其基本形制与1976年殷墟妇好墓出土的标本387玉兽头相似。

白玉兽面纹(图14),高2.55厘米, 直径2.0厘米。白玉,色略泛青,圆柱形,中部穿一对钻孔,外壁阴刻两组兽面纹,尖耳上卷,臣字眼,阔鼻,有使用痕。此玉质温润,制作精良。在当时应作为串饰中的组件使用。

图11: 白玉刻刀5.柄形饰及杂器。柄形饰是殷墟玉器的一个典型品类,最早见于偃师二里头夏代遗址,延续至春秋时期。商代是柄形饰发展的鼎盛时期,类型丰富,存世量大。柄形饰最早为学者们所认识是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当时殷墟发掘者称此类玉器为“琴拨”。此后,关于柄形饰的讨论一直不绝于耳。如郭宝钧、夏鼐等先生认为柄形饰是一种佩饰,《殷墟妇好墓》一书从其说,即将33件柄形饰归于装饰品类别。林巳奈夫先生认为柄形饰为早期的玉圭,这一说法得到张剑、石传荣等先生的认可。王永波、江涛、石秀萍等先生持玉璋说,刘钊、尤仁德、叶舒宪等认为是“石祖”,李学勤、柳志清等先生认为是“裸玉”,谢尧亭先生认为是“玉笏”。由于目前对玉柄形饰的功能尚缺乏统一的认识,同时,玉柄形饰的存世量相较其他类别殷墟玉器来说又极为丰富,将之归于任何一类,都足以影响对殷墟玉器整体类别的判断,故本文将之与功能不明的杂器归于一处介绍。

青玉柄形饰(图15),长6.5厘米,宽1.77厘米,厚0.77厘米。色白微闪青,有黄色绺裂,扁平长条形,梯形柄首,长条形柄身,下端有短榫,通体抛光。

碧玉钩形器(图16),纵6.2厘米,横5.65厘米,厚1.05厘米。墨绿色,有白斑。平肩,弧腰,弧刃上翘呈钩形,较钝,近顶处有一横向穿,通体抛光。该钩形器造型奇特,玉质较好,制作精细,是殷墟玉器中罕见的器形。

图12 :青玉鱼图13: 青玉兽面饰

图14:白玉兽面纹三

深入分析安阳博物馆藏殷墟玉器,我们可以发现殷墟玉器不同于前代玉器的突出特点,即在祀神通灵的基础之上,开启了玉器礼仪化的历程,并成为后世装饰化玉器滥觞的肇始。同时,由于玉器使用功能的转变,殷墟玉器的装饰也一改前代玉器的神圣风格,展现了人类自身的审美风尚。“由灵及礼,祀神娱人”成为殷墟玉器的主要特色。

首先,玉器功能由祭神向玉礼的转变。

根据玉器研究中对玉礼器界定的传统观点,我们将馆藏玉器中的璧、环、璜、玦归入此类玉器,约占馆藏总数的18%左右,是仅次于装饰玉器的另一重要类别。据记载,商代的礼玉多用于祭祀,常在祭祀仪式中或完毕后,采用火燎、土瘗、沉水等神秘形式奉献给神祇、祖宗,这也许是馆藏殷墟玉璧大多受沁较为严重的主要原因。同时,玉兵器中的很大一部分,如图6玉戈,长达37厘米,厚仅0.6厘米;图9铜骹玉援矛,铜骹与玉援的结合极易脱落。此类“玉兵”明显缺乏实用功能,应是用于“兵仗”的仪仗用器,并进一步成为身份地位的象征。如殷墟侯家庄1001号大墓墓底有9个腰坑,各埋一武士、一戈与一犬,其中中间腰坑面积最大,随葬玉戈,周围腰坑中皆随葬铜戈。邓淑苹先生根据这一现象,认为有玉戈者地位最高。因此,殷墟玉礼器打破了新石器时代玉器的宗教要求,除玉璧等继续承担沟通天地鬼神的神圣职责外,多数玉礼器已成为贵族阶层显示身份地位高低尊卑甚至成为王权的信物,逐渐开启了玉器礼仪化的历程。

此外,目前据甲骨文的记载,殷人用玉祭祀主要见于王亥、成汤、大甲、祖乙、南庚、丁等先公先王及黄河、山等自然神祇。王宇信先生分析,殷人用玉祭祀名王时(虽祭因不详),或为向他们贿之以宝玉厚礼,以利用他们能“宾于帝”,即在帝之左右的特殊地位,要他们转请天上的至上神——帝对时王的护佑。这应是西周以后,特别是汉代儒家祭天礼制的滥觞。

其次,装饰及玩赏性玉器成为图15 :青玉柄形饰

装饰及玩赏性玉器是安阳博物馆馆藏殷墟玉器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占总数的32%左右。这一数字并不包括大量明显用于装饰的玉璜、用于佩戴的小型刻刀、小型戈等。如图7鸟内青玉戈,虽然具有戈的典型形制,但其长度仅6.6厘米,显然无法用于传统玉兵器的仪仗之中,且内上有穿、制作精良,应为一种典型的装饰器。图11中的白玉刻刀,亦无法排除其作为装饰玉的可能。馆藏还有一种扁形琮,长2.16厘米,宽1.64厘米,高1.75厘米,此类琮,或许正如那志良先生所认为的,应是一种方 。如果加上这一类玉器的话,安阳博物馆藏装饰性玉器可占馆藏玉器的40%以上。这一数字与《安阳殷墟出土玉器》一书中的统计相近,而在殷墟花园庄东地M54出土玉器中,按发掘者统计装饰玉175件,占总数高达78.5%,如按荆志淳先生的意见,其中的157件玉管可组合成7套串饰来看的话,则占总数的32%,与安阳博物馆馆藏装饰玉的比例几近相同。由此可见,装饰性玉器在殷墟时期较新石器时代玉器及此前的夏代玉器有了进步,且进入了一个稳步发展的阶段。这在甲骨文中亦有体现,甲骨文中有字(《合集》32288),写作以手持玉之形,即为“弄字”。《说文》云:“弄,玩也。”装饰玉器的首次大规模出现,不仅仅是商代玉器大发展的缘由,更是由汉代起延续至明清时代的生活用玉的兴盛和玉器世俗化的根源。

图16 :碧玉钩形器最后,玉器功利性能的减退和审美意识的增强。

从现存殷墟玉器的种类中我们可以发现,象生型玉器和玉器装饰在殷商时期得到较大发展。安阳博物馆馆藏殷墟玉器中,象生型玉器可占约16%,在玉器表面进行装饰约占26%。在新石器时代,纹饰玉器和象生型玉器已经出现,如红山文化的玉猪、玉龙及头部的阴线雕刻,到后来的良渚文化玉琮王上的神人曾面纹,但还是比较少见的,且多数作为沟通人神的工具而存在。到了殷商时期,象生型玉器和纹饰玉器大量兴起,体现出的是殷商时期玉器功利性能的减退和审美意识的增强。这一时期的玉雕不再像新石器时代动物玉雕一样,充满了神圣和图腾的味道,而是写实地、准确生动地描绘雕刻对象的旺盛生命力。动物本身的美被人类所发现,表达了殷商时期人类轻松自由的精神风貌。

(作者简介:杨红梅,河南安阳博物馆研究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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